精彩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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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24
伊万·布宁:《轻轻的呼吸》(陈馥 译) - [精彩短篇]
[俄罗斯]伊万·布宁:轻轻的呼吸
在公墓的一座新近筑成的坟冢上,立着一个新的橡木十字架,它结实,沉重,光滑。
四月,天色灰暗。穿过光秃秃的树木,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这宽广的外县公墓上的一块块墓碑。冷风吹着那十字架脚下的瓷制花环,发出铮铮的音响。
十字架中央嵌着一个够大的凸出的圆形瓷相框,里面有一张相片,是个中学女生,她有一双快乐的,异常活泼的眼睛。
这是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
在一群穿褐色中学生制服的小姑娘中间,她并不突出。她是许多可爱、富有、幸福的小姑娘中间的一个,有天分,但是淘气,根本不把班主任的训诫放在心上。除此之外,关于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不是一天一天地,而是一小时一小时地长大成熟起来。到了十四岁,她不仅有了纤细的腰和秀气的脚,而且有了轮廓动人的胸脯和人类的语言至今无法形容的种种迷人的体态。到了十五岁,她已经被公认为美人了。她的一些女伴是那么着意梳妆,洁身自好,一举一动无不谨慎小心!她呢,什么都不怕——不怕墨水弄脏手指,不怕满脸通红,不怕披头散发,也不怕在奔跑中跌一跤露出膝盖来。她不经意不费力地,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就拥有了使她最后两年在全校如此出众的一切:绰约的风姿,华丽的穿戴,灵活的举动,明亮的眼睛……跳舞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跳得过她,滑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跑得过她,舞会上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吸引人。不知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受到低年级同学的爱戴。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位少女,她在学校里的声誉也在不知不觉间树立起来。已经有人议论说,她轻浮,没有拜倒在她脚下的男人就不能生活;还说男生申辛疯狂地爱上了她,而她似乎也爱申辛,不过对申辛的态度反复无常,弄得申辛直要寻短见……
据学校里的人说,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最后一个冬季简直玩疯了。那是个多雪而晴朗的严冬,太阳早早地就落到白雪皑皑的校园中一株高大的云杉后面去了,它总是那么明朗,光芒四射,预示第二天也是个寒冷的晴天,可以在大教堂街上散步,或者到市立公园的冰场上去滑冰,还有玫瑰色的黄昏,音乐,以及在冰场上滑来滑去的人,其中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看来是最无忧无虑,最幸福的一个。然而有一天,大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正在大礼堂里一阵风似的飞跑,后面跟着一群快乐地尖声叫嚷的一年级小姑娘,却突然被叫到校长那里去了。她在飞跑中猛地站住,只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用女性惯有的动作迅速理好头发,拉一拉肩上的围裙带子,目光炯炯地跑上楼去。看上去还年轻而头发已经花白的校长拿着毛线活儿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她背后那面墙上挂着沙皇的肖像。
“您好,梅谢尔斯卡娅小姐,”校长用法语说,眼睛仍旧盯着毛线活儿。“很遗憾,我不得不一再叫您到这儿来,好跟您谈谈您的品行。”
“我听着呢,夫人。”梅谢尔斯卡娅说着向写字台前走去,泰然自若,神情活泼,但是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校长,行了一个屈膝礼,姿态是那么自然和优美,只有她一个人做得到。
“您不会好好听我说,很遗憾,我相信您不会。”校长说着扯了扯毛线,牵动了油漆地板上的线团,梅谢尔斯卡娅好奇地看了线团一眼。接着校长抬起眼睛来又说:“我不想重复说过的话,也不想发表长篇大论。”
梅谢尔斯卡娅很喜欢这间一尘不染的大办公室,天冷的时候,光亮的荷兰式瓷砖炉烤得房间里暖烘烘的,写字台上的铃兰花散发着幽香。她看看站在一间豪华的厅堂中央的年轻沙皇的全身像,又看看校长那一头从当中分开,并且压出整齐的波纹的白发,沉默地等待着。
“您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校长意味深长地说,心里渐渐恼怒起来。
“是的,夫人。”梅谢尔斯卡娅随随便便,几乎是高高兴兴地回答说。
“但也不是少妇。”校长更加意味深长地说,她那没有血色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首先,这是什么发型?这是少妇的发型!”
“夫人,我的头发长得好,这不是我的过错。”梅谢尔斯卡娅说着用两手轻轻地摸了摸她那梳得很漂亮的头。
“哦,这不是您的错!”校长说,“梳这种发型不是您的过错,插这些贵重的梳子不是您的过错,挥霍父母的钱去买二十卢布一双的鞋子也不是您的过错!可是我再对您说一遍,您完全忽略了一点:您现在不过是个中学生……”
这时候,梅谢尔斯卡娅突然彬彬有礼地打断了校长的话,语调仍旧那么随便和平静:
“请原谅,夫人,您错了,我是少妇。您知道这是谁的过错吗?是我爸爸的朋友和邻居,您的兄弟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马柳京的过错。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在乡下……”
这次谈话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在火车站月台上一大群刚下火车的人当中,一位哥萨克军官开枪打死了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这位军官其貌不扬,土里土气,跟她的生活圈子里的人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她那一番使校长听了难以置信、万分震惊的自白完全得到了证实:军官对法院的检察官说,梅谢尔斯卡娅被打死那天本是上车站来给他送行(他要去诺沃切尔卡斯克),忽然说她从来没打算爱他,所有那些关于结婚的话不过是拿他开心罢了,接着就给他看了一则日记,上面写到马柳京。
军官说:“我匆匆看完这几行字,就在月台上(她在那儿来回走动等我把日记看完)开枪打死了她。请看去年七月十日她写了些什么。”
那则日记如下:
“现在是夜里一点。我刚才沉沉睡去,又立刻醒来……今天我成了少妇啦!爸爸、妈妈和托利亚都进城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我独自一个人觉得那么幸福!早晨我在花园和野地里散步,也到树林里去了,整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脑海里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美妙念头。午饭我也是一个人吃的,后来弹了一个小时的钢琴。音乐使我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我将永远活着,而且比任何人都幸福。后来我在爸爸的书房里睡着了。四点钟卡佳把我叫醒,说阿列克谢·米哈伊维奇来了。我高兴极了,我是那么乐意招待他,陪他玩儿。他赶着两匹非常漂亮的维亚特种马来,这两匹马一直站在台阶旁边。他留下来是因为下雨了,他想等晚些时候路干了再走。没见到爸爸,他表示遗憾。他兴高采烈,在我面前像个年轻的情人,讲了许多笑话,说他早就爱上我了。午茶前,我们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天又放晴了。虽然气温下降,阳光却耀眼地照着整个湿漉漉的园子。他挽着我的手,说是他和玛格丽特在一起的浮士德。他五十六岁了,但是还很好看,总是穿得漂漂亮亮(我只不喜欢他披着斗蓬来),身上散发着英国香水的气味。他的眼睛黑黑的,很年轻,可是那一把大胡子却是银白色的,雅致地朝两边分开,长长的垂着。我们坐在有玻璃窗的外廊上喝茶,我一时觉得有些不适,就在沙发榻上躺下来。他先是在吸烟,后来靠拢我坐下,又说了些恭维我的话话,接着就仔细看我的手,吻我的手。我拿一块丝巾盖在脸上,他隔着丝巾吻了我的嘴唇几次……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疯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是这样的人!现在我只有一条出路……我对他的反感是如此强烈,真受不了!……”
在这四月天,城市显得清洁,干燥。石板路又白了,走在上面使人觉得轻松愉快。每逢星期日,午前祈祷结束后,在通向城外的大教堂街上总会出现一个穿一身丧服,戴一副黑色细羊皮手套,拿一把乌木伞的身材瘦小的女子。她沿着公路走过一个有许多被煤烟熏黑的铁匠铺并且有野风徐徐吹来的肮脏的广场,往下,在男修道院墙脚边的水洼,向左转,就可以看到一个大园子,里面种着低矮的植物,周围有一圈白色围墙,大门上端画了一幅圣母升天图。那瘦小的女子连连画着十字,习以为常地沿着主要的甬道走去。她走到那橡木十字架对面的长椅跟前,就在冷风和春天的寒气中坐下来,坐上一小时两小时,直到她那双穿着单薄的皮鞋的脚和戴细羊皮手套的手完全冻僵才罢。春天的鸟儿在美妙地歌唱,冷风吹得瓷制花环发出铮铮的声音。她听着,有时候就想,只要能够去掉眼前这个没有生命的花环,她愿付出她余下的半生。这花环,这坟冢,这橡木十字架!下面难道就是她,用一双永含生命光辉的眼睛从十字架上那个凸出的圆形瓷相框里向外看的她?怎么让如今与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的名字连在一起的那可怕事件跟这纯洁的目光吻合呢?然而这个瘦小的女子在内心深处是幸福的,像一切耽于某种狂想的人一样。
这个女子是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的班主任,年纪不轻了,还是处女。她早就靠一种代替了现实生活的空想生活着。起初,这空想围绕着她的哥哥,一个贫穷的,丝毫不引人注目的陆军准尉。她把自己的整个心灵跟哥哥,以及哥哥的前程(不知为什么在她看来是光辉灿烂的)结合在一起。她哥哥在沈阳附近战死以后,她就用她是一个有思想的劳动妇女的信念来开导自己。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的死使她迷醉于一个新的梦幻。现在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时刻缠着她的思想情感。每逢节日她必定来上坟,一连几小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橡木十字架,回忆棺材里面那张有许多花卉围绕着的苍白的小脸,回忆有一天无意中听到的话。那天大课间休息的时候,奥莉娅·梅谢尔斯卡娅和她的好朋友,又胖又高的苏博京娜,在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像放连珠炮似的说:
“我爸爸有一本书(他有好多可笑的古书),里面讲到一个女人应该有什么样的美……讲了那么多,你明白吗?没法全部记住。当然啦,要有像沸腾的煤焦油似的黑眼睛(我发誓真的是这样的说:沸腾的煤焦油!),夜一样黑的眼睫毛,淡淡的红晕,苗条的身段,比一般尽寸稍长的手(你明白吗,比一般尽寸稍长!),小巧的脚,大得适度的胸脯,浑圆的小腿肚,贝壳色的膝盖,圆圆的肩膀——好多都快让我背下来了。说得真对!你知道主要的是什么吗?是轻轻的呼吸!我就是这样,你听听我怎么呼吸——对吗?”
如今这轻轻的呼吸重又弥散在人世间,弥散在浮着白云的天空里,弥散在春天的冷风中了。(1916)
(录自《布宁短篇小说选》) -
2007-11-24
鲁德亚德•吉卜林:《死心眼的水手头目帕姆别》(文美惠 译) - [精彩短篇]
[英国]鲁德亚德·吉卜林:
三年前,从埃尔萨斯-洛思林根来的轮船“萨尔布鲁克”号正在亚丁①装煤。天气热极了。在三十英尺深舱底的右边第二号锅炉,管烧水的司炉是个桑给巴尔人,长得又高又胖,名叫努尔基德。他告假上岸。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被人称为“穷酸小子”的司炉,他回来的时候手握酒瓶,成了地道的桑给巴尔苏丹王赛义德·布尔加西陛下。他在前舱口坐了下来,磨着牙根,嚼起了咸鱼和洋葱,高唱着遥远国度的歌。这些食物是帕姆别的,他是船上印度水手们的“塞朗”,意思就是“水手头目”。他刚刚为自己煮好一顿饭,转身去借一撮盐。可是他回来一看,努尔基德又脏又黑的手指头已经伸进了他的米饭。
死心眼的水手头目帕姆别
如果你考虑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定也会认为,他只能这么干。可是,水手头目帕姆别却被判了绞刑,而努尔基德也送了命。
“塞朗”是有身份的人物,地位比司炉高得多,虽说工资没有司炉高,每当船长的轻便快艇被扯上吊艇架的时候,总是由他带头唱起“嗨!喔啦!嗨呀!咳!”的调子。船上的测深锤也由他拽上来。有时,当船上的人都在懒洋洋地休息时,他就穿上他最洁白的白布衣服,头上缠一块大红头巾,去和后甲板上的乘客的小孩们玩。于是乘客们便会给他一点钱。他把钱都积攒起来,等到了孟买、加尔各答或者槟城②,他就上岸去狂欢滥饮一番。
“吓!你这乌黑的胖家伙,你把我的饭吃掉了!”帕姆别说的是一种混杂的法兰克语。在东方语种不通行的地区,从塞得港以东一直往西去,用的都是这种语言,就连千岛群岛捕海豹船的水手,也能用这种语言和偶然迷路到那里的函馆③帆船上的人聊聊天。
“埃布利斯的小崽子,猴子脸,干鲨鱼肝,猪仔,我乃是赛义德·布尔加西苏丹王,是全船的统领。把你的猪食拿去。”努尔基德说罢便把装米饭的空锡镴盘子塞进了帕姆别手里。
帕姆别拿起盘子朝努尔基德长着卷毛的头砸去,盘子砸成了脸盆。努尔基德从刀鞘里拔出了刀,砍在帕姆别腿上。帕姆别也拔出了他的刀;可是努尔基德跳进了黑洞洞的船舱里,隔着格子门向帕姆别吐了一口唾沫。帕姆别的血染红了清洁的前甲板。
只有洁白的月亮看见了这一切;船上的高等船员正在主持装煤事宜,乘客们正在闷热的船舱里的床上辗转反侧。“好吧,”帕姆别到前边去包扎伤腿,说道,“我们以后再算帐。”
他是个马来人,出生在印度。他在缅甸结过一次婚,妻子在施韦-达冈街上开了一家卖雪茄烟的店铺;他在新加坡也结过一次婚,娶的是个中国姑娘;他还在马德拉斯结过一次婚,娶的是一个卖鸡的伊斯兰教女人。由于邮政和电信的便利条件,英国水手没法像他那样一次又一次地结婚;但是土著水手是可以不受西方野蛮人那些野蛮的发明限制的。只要帕姆别偶尔记起他的某个妻子时,他还是一个好丈夫;可是,他同样是一个非常好的马来人;谁都最好别去招惹马来人,因为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侮辱。何况这次帕姆别既流了血,他的饭也被糟蹋了。
第二天清早,努尔基德醒来,什么也记不得了。他不再是桑给巴尔苏丹王,而只是个热得要命的司炉。于是他跑到甲板上面,迎着晨风掀开他的外套。正在这时,一把出鞘的尖刀像条飞鱼,嗖地扎进厨房的木板墙上,离他的右夹肢窝只有半英寸。他没有到值班时间就跑进舱底,竭力回忆他对那把刀的主人说过些什么话。到了中午,当船上所有的印度水手都在吃饭的时候,努尔基德走到他们中间。他终究只是个性格温和、胆小怕死的人,于是他开始进行磋商,他说道,“船上的人们,昨晚我喝醉了,我知道我侮辱了你们当中的某一位。那一位是谁,可不可以站出来,让我告诉他我是喝醉了呢?”
帕姆别量了一下努尔基德赤裸的胸膛离他有多远。如果他向努尔基德扑过去,可能会被人绊倒,而对准胸膛盲目来一下,有时只会在胸骨上划开一条口子,如果对方不是睡着了的话,常常很难扎进肋骨中间。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别的印度水手也什么都没有说。他们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表情,这是东方人的习惯,凡是要发生命案或者出什么麻烦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的。努尔基德仔细地看着那些白眼球。他只是个非洲人,他无法了解人的性格。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几乎是呻吟——然后回到炉前。印度水手们接着谈被他打断了的话题。他们在谈论煮米饭的最好方法。
在轮船开往孟买的路途中,努尔基德充分感到了新鲜空气的匮缺。他只是当人们全都在甲板上的时候,才敢到甲板上去呼吸空气;就连那样,有一次一块沉重的大木头从船上的起重吊杆上砸了下来,离他的脑袋只有一英尺远。还有一次,他刚刚踏上一块似乎牢牢系住了的格栅门,它却在他脚下翻开,几乎使他跌进下面十五英尺深的货箱上;除此以外,在一个难以忍受的夜晚,一把出鞘的刀从前甲板扔进船舱,这次他受了伤,流了血。于是努尔基德提出的控诉;当“萨尔布鲁克”号抵达孟买后,他立刻逃上岸去,混迹于八十万居民之中,直到这条船离开港口一个月,才另外签约去了另一条船上工作。帕姆别也在等待,但是他的孟买老婆不让他得到安宁,于是他就签了约到一条驶往香港的轮船“斯派切雷”号上去干活,因为他明白,“只玩不干活,日子不好过”。在雾茫茫的南中国海上,他经常想到努尔基德。每当“斯派切雷”号在港口遇见埃尔萨斯-洛思林根来的船只,他就打听努尔基德的下落。他听说努尔基德已经坐上“格雷弗洛特”号,绕过好望角到英国去了。帕姆别便坐上“沃思”号来到英国。这条船在诺尔·莱特和“斯派切雷”号迎面相遇。努尔基德已经上了“斯派切雷”号,这条船正开往加里喀特海岸。
“你是在寻找一个朋友,是吗,守口如瓶的煤篓子?”一位在商务机构任职的先生说道,“容易极了。等在奈恩查码头那儿,一直等到他来到为止。不论谁都会到奈恩查码头来。等着吧,可怜的异教徒。”这位先生说的是真话。世界上有三座人人必经的大门,你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在这里看到你要找的人。一扇大门是苏伊士运河的河口,不过死神也会光顾那里的;第二扇大门是查林·克罗斯车站④——那是所有走陆路的人必经之地;第三扇大门就是奈恩查码头了。在这三处地方,每处都有男男女女在等待着一定会到那里去的人。于是帕姆别开始在码头那里等待。时间对于他来说不成问题;他的妻子也会像他那样,一星期又一星期地、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等下去。他有时等在“蓝钻石”号旁,以及那些老是在雾气弥漫的海边装货卸货,挤撞着、呼啸着、咆哮着的无名的、破烂的海上流浪汉轮船旁边。他的钱花完了。这时,有个好心的先生叫帕姆别皈依基督教,帕姆别马上就成了基督徒,他抓紧等船的工夫学宗教教义,并且向船员们分发宗教小册子,每星期可以拿到六七个先令。帕姆别一点也不在乎他信的是什么教;但是他明白,只要他向穿黑色长外衣的先生说一句“我是个土著基督徒 ,先生”,他就能得到几个铜板;他还可以把宗教小册子拿到一家小酒店去卖,这家小酒店卖板烟论“撮”,也就是说,比“半包”还少,而“半包”呢,又比“半英两”少, 因此,这家小酒店的零卖生意十分兴隆。
可是像这样过了八个月,由于老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泥泞地里,帕姆别患了肺炎;他十分不情愿地躺倒在他那间租金两先令六便士的房间里,怒气冲冲地咒骂命运。
那位好心的先生坐在他的床边,他发现帕姆别叽叽咕咕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也不肯听这位先生向他朗读向善的书,简直像是又变成了一个愚昧的异教徒,这使好心的先生感到痛心。可是有一天,半昏迷的帕姆别被码头附近街上传来的一个声音唤醒了。“我的朋友——他,”帕姆别低声说道,“快叫他——叫努尔基德来。快呀!是上帝把他送来的!”
“他想见见自己同种族的人。”好心的先生说;他走了出去,放开嗓门高声疾呼,“努尔基德!”一个肤色漆黑的人转过身来,他穿的是一件刺眼的白衬衣,一件崭新的外衣,一顶光耀夺目的帽子,还别着一枚胸针。努尔基德积累了多次航海的经验,很知道如何花钱和如何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世界公民。
“嗨!是的!”他听完了解释以后说道,“我在‘萨尔布鲁号’上指挥过他,可怜的黑家伙!老帕姆别,善良的老帕姆别。印度水手。请带我去见他,先生。”他跟在那位先生后面走进了房间。这位司炉一眼就看出了那位好心的先生没有注意到的事:帕姆别穷得要命。努尔基德便把两手伸进口袋里,拳头攥得紧紧地向病人走去,嘴里喊着:“嗨,帕姆别,嗨!嘻!嘿啦!嗳!塔基诺!塔基诺!拴牢船尾,帕姆别。你认识的,帕姆别。你认识我。德种⑤,嘻!瞧瞧!你这又肥又懒的大个子印度水手”
帕姆别伸出左手招呼他过来。他的右手放在枕头下面。努尔基德摘下了他华丽的帽子,朝帕姆别弯下腰去,他听见一声悄悄的低语。“多美呀!”那位好心的先生说,“东方人彼此就像赤子一般相爱!”
“大声说吧。”努尔基德往帕姆别身边更凑近一些说道。
“是关于那些鱼和洋葱的事……”帕姆别说道,他手中的尖刀沿着肋骨下面深深地扎了进去。
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呛咳,那个非洲人的身躯便慢慢地从床边溜了下去,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撒下两把银币,滚得满屋都是。
“这下我可以死了。”帕姆别说。
但是他没有死。他受到了用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医疗,他救活过来,因为他还得上法庭受审;最后,他的健康恢复到了足以被绞死的地步,他就经过正式程序,被判了绞刑。
帕姆别倒不怎么在乎,只是那位好心的先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注释:
①在亚洲西南部,也门港口城市。
②马来亚港口城市。
③日本沿海城市。
④英国伦敦著名的车站。
⑤军队俚语:看一眼。
(录自《二十世纪外国小说读本》浙江文艺出版社) -
2007-11-22
雷蒙德·卡佛:《取景窗》(马英 译) - [精彩短篇]
[美国]雷蒙德·卡佛:取景窗
一个没有双手的人来敲我的门,要卖我家的照片给我。除了那双钢勾以外,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普通人。
“你的手是怎么断的?”在他说明来意后,我问他。
“那是另一段故事,”他说:“你到底买不买这张照片?”
“进来吧,”我说:“我刚才煮了咖啡。”
刚才我还做了一些果冻,但没有告诉他。
“我可能要借用你的厕所,”没有双手的男人说。
我想看他怎么拿杯子。
我知道他怎么拿相机。那是一台老式的“拍立得”,又大又黑,他把相机绑在一条皮带上。那条皮带缠在他的肩膀,然后绕过他的背。就是这条皮带把相机固定在他胸前。他会站在你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在取景窗里固定好你家的位置,用他的钢勾按下快门,然后你家的相片就会弹出来。
我一直盯着窗外看,你懂吧。
“你刚才说厕所在哪里?”
“一直走,右转。”
他弯下身,弓着腰,把自己脱开那条皮带。他把相机放在沙发上,然后整理一下他的外套。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你可以先看一下这个。”
我接下他那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小块草坪、车道、车棚、门廊、观景凸窗,还有我每次从厨房往外看的窗户。
为什么我会想要一张这场悲剧的照片?
我仔细看了一下,我看到我的头,我的头,就在厨房窗户的里面。
用这种方式看到自己,让我开始思考。告诉你,这会让一个人思考很多事。
我听到厕所的冲水声。他从玄关走过来,微笑着,拉起拉链,一支钢勾拉住皮带,另一支在塞他的衬衫。
“你觉得如何?”他说:“还不错吗?我个人认为,这张照得不错。我很有一套吧?坦白说吧,这真是专业才照得出来。”
他拉了拉裤子。
“你的咖啡,”我说。
他说,“你一个人,对吧?”
他看着客厅,摇了摇头。
“辛苦,辛苦。”他说。
他坐在相机旁,叹口气往后靠,然后微笑着好像他知道什么事却不打算告诉我。“喝你的咖啡。”我说。
我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有三个孩子昨天来我这里,他们想把我的地址漆在人行道的路缘石上。他们要求一块钱工资。你不会刚好晓得这件事吧?”
机会渺茫,但我还是盯着他。
他慎重地把身体往前倾,咖啡杯在他的两支钢勾之间平衡着。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我一个人工作,”他说。“一向都是,以后也是。你想说什么?”他说。
“我想问问看两件事又没有关系,”我说。
我头痛。我知道咖啡不能减轻头痛,但有时候果冻可以。我拿起那张照片。
“我那时在厨房,”我说:“通常我都在屋子后面。”
“这是常有的事,”他说:“他们出现了然后又走了,对吧?你听我说,我是一个人工作。怎么样?你买不买这张相片?”
“我买,”我说。
我站起来,拿起两个咖啡杯。
“你当然要买啰。”他说:“我呢,我在市中心租一间房。其实还不错,我坐巴士出城,等我在郊区拍完后,就去下一个城市。你懂我的意思吧?嘿,我以前也有孩子,就像你一样。”他说。
我拿着杯子等着,看着他努力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说:“就是他们害我这个样子的。”
我仔细看了那两支钢勾。
“谢谢你的咖啡和洗手间。我很同情你。”
“告诉我,”我说:“你愿意出多少钱,替我和我的房子再拍一些照片。”
“没用的,”那个人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我帮他把身体套进那条皮带。
“我可以给你一个价钱,”他说。“三张一块钱。”他说:“如果低于这个价钱,我就不做了。”
我们走到屋外。他调整快门,告诉我站在哪里,然后我们就开始拍。
我们绕着房子走,很有条理。有时我看着人行道,有时看着前方。
“很好,”他说。“这样很好,”他说着,直到我们绕完房子,又回到房子前。“廿元,这样够了。”
“不行,”我说:“屋顶上。”
“老天,”他前后看了一下整条街。“好吧,”他说:“这样说才像样。”
我说:“全部的家当,他们全带走了。”
“真要命!”他说,然后又举起他的钢勾。
我走进屋内,找了一张椅子,架在车棚下,但还是不够高。于是我拿了一个木箱,把木箱放在椅子上。
站在屋顶上没问题。
我站起来向四周瞧了瞧。我挥了挥手,那个没有双手的人也挥了挥他的钢勾。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它们,那些石头,像是一个小石堆堆在烟囱孔的遮网上。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把石头丢到屋顶上,想把石头丢进你的烟囱里。
“准备好了吗?”我叫道,然后拿起一颗石头,等他把我放入他的取景窗。
“好了!”他叫道。
我把手臂往后,然后大喊,“现在!”我用力把那王八蛋丢到老远。
“我不能确定,”我听到他喊:“我不拍快动作的。”
“再拍一张!”我大叫,然后拿起另一颗石头。 -
2007-11-22
弗拉基米尔·索罗金小说两篇(译者不详) - [精彩短篇]
[俄罗斯]弗拉基米尔·索罗金小说两篇
马肉汤
——献给安娜和马丽亚
这事是怎么开始的?很简单,像所有不可避免的事一样:1980年,7月,辛菲罗波尔——莫斯科列车,14∶35,拥挤不堪的餐车厢,浆好的桌布上的番茄沙司的斑点,有人忘记拿走的“利维夫”火柴,香烟灰,一只“纳尔赞”矿泉水瓶子在窗旁的金属环里发出的丁当声,摇晃的窗帘,密密的太阳光线的双曲面,奥利亚的有着黝黑肤色即将退去之痕迹的前臂,沃洛佳的已褪色的短衫,维特卡的绣有两只罂粟头的牛仔衣。
“只不过,年轻人,请别坐得太久,”胖胖的服务员开始簌簌作响地翻动油污的小本子,“我这里的队一直排到莫斯科了。”
“你们有……”沃洛佳开口说,但服务员的青蛙状嘴唇抢在了他前面:
“冷盆已经没有了,肉丁稠辣汤没有了,有羊肉汤、茄汁鲈鱼和煎牛排鸡蛋。”
“啤酒没有吗?”
“有的!”服务员摆了一下湿透的额发。“两瓶还是三瓶?”
“四瓶,”沃洛佳有气无力地说。“给大家各来一份煎牛排。”
“有冰激凌吗?”维特卡戴上了墨镜。
“没有……”服务员用铅笔在小本子上划了一下,并把海豹般肥胖的身躯转向挡住排队顾客的小卖部女服务员。“柳班,再放一位进来!”
“或许不-不-必吧?现在这样我们感到很舒-舒-适!”奥利亚声音悦耳地说,并点上最后一支香烟抽了起来,但过道上已经走过来一个男人,皮肤晒得呈巧克力色,身穿白裤子和浅蓝色衬衫。
“你们好,”他立即就同时向三个人微微一笑,坐下来,并迅速地打量着他们的眼神。
他是个无用之辈,看不出年纪有多大,秃顶。
“兽医,”沃洛佳心里确定了他的身份,并从奥利亚手中夺取了香烟。
“迪宁,”奥利亚想起了电影《欢迎光临,又名闲人不得入内!》中的一个人物。
“从疗养区路上来的单身精神病患者,”维特卡撇了撇漂亮的嘴。
服务员嘴里不知嘟哝些什么,想起了他,转过身来了,但秃顶递给他一张三卢布的纸币:
“我什么也不要,别客气。”
服务员收下钱,纳闷地皱起了眉头:
“嗯,可是……”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陌生人摇了一下指甲已啃光的手指头。“我只不过是要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嗯,那么……要喝一点吗?啤酒?‘普索乌’?‘阿拉拉特’牌白兰地……”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
服务员默默地走到厨房里去了。
“兽医,但长着一副色鬼相,”沃洛佳瞟了陌生人一眼。“大概是西伯利亚的倒爷。安静地蛰伏了一个冬季,夏天到南方去挥霍了一通。”
“从包房里的妻子身旁逃出来了,”奥利亚从沃洛佳那里夺取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最好还是把这三个卢布给我们。沃洛佳马上就要把最后五个卢布乱花掉了,等我们到达时,屋里空空如也,双亲都在疗养院里,还要过一星期日子,真可怕……”
“小男人在南方当了一阵子大富豪,现在受麻醉剂之苦了,”维特卡朝窗外看了看。“为什么这种骚男人老是有很多钱呢?”
列车在炎热的乌克兰慢慢行驶。
“不知为什么今年的夏天好像已经十分炎热了,”秃顶一边开口说了起来,一边老想窥视三个人的眼神。“难道在我国的首都也有这种高温灾难吗?”
“我们一点也不知道,”维特卡一边代替大家回答说,一边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指甲。
“你们是在哪里休养的?”秃顶露出细小的脏牙微笑着问。
“在***里!”沃洛佳心里暗自回答了一句,而说出声来的却是:“您要知道,我们晒过头了,想要睡觉。当我们想睡觉时,我们总是想要吃东西,并且一点也不想谈话。”
奥利亚和维特卡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是说,是午休吧?”秃顶谄媚地眯缝起眼睛。
“是午休,”沃洛佳掐灭烟蒂,想起了他至今尚未读完的那本有着类似名称的小说。
“而我的情况恰恰相反,”陌生人好像一个注定要上断头台的人那样朝桌子稍稍弯下身子。“只要一晒过头,我体内马上就会焕发出朝气和力量,你们瞧,要是现在这里,也就是这节车厢的地板上,嵌入一只这么大的钢环,它……”
话说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呆住了。服务员往餐桌上摆好三只盘子,盘里装着用粗硬的“免税”土豆条、莳萝叶片、蔫了的青豌豆围起来的煎过头的肉块和三只煎鸡蛋。鸡蛋的确没有煎过头,没有散黄,样子看上去相当诱人。服务员从脏兮兮的白色工作服的两只口袋里掏出四瓶辛菲罗波尔产的冰啤酒,声音很响地把它们放到桌上,打开瓶盖,然后就走开了。
“劳动光荣啊!”沃洛佳轻松地抓住一只还来不及结上水滴的瓶子。“现在他替我们把秃顶和地板上的这只环一起吃掉就好了……”
啤酒开始流淌,开始在杯子里咝咝作响。三个人拿起杯子,并把啤酒喝完:沃洛佳是贪婪地、快得连牙齿都感到酸痛地一口气喝完的,维特卡是从容不迫地、很高兴地喝完的,奥利亚是像平时一样沉静地喝完的,因为只有半甜的香槟酒才能使她内心颤动起来。
三个人忘掉了不再吭声的邻座人,贪馋地吃起东西来了。他们从一早起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而昨天从列车开车后直至深夜在包厢里喝了五瓶“穆库扎尼”,还喝了一瓶本地灌装的容量为四分之一升的“俄罗斯”,后果就在今天的情绪中显示出来了。
他们吃东西也同喝酒一样,——各有各的吃相。
沃洛佳给鸡蛋厚厚地撒上一层盐和胡椒粉,把它挂在叉子上,整个地送进嘴里,边吞咽边喝啤酒;接着,把三根土豆条串在叉子上,把叉子插入干硬的肉中,切下一块相当大的肉,用刀子把五粒豌豆放在肉块上,把整个组合起来的东西送入口中,随后又塞进一小块白面包,开始咀嚼,边嚼边望着窗外蔓延的电线,心里还在想,要是布里安 · 法里和布里安 · 伊诺突然合并成一个组合,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
“最好给它起个怪名字,”他满意地反复咀嚼得眼睛里噙满了眼泪。“比如:‘BB’。或是‘Rose of Blue’。或是简单地:‘Miracle No7’。”
维特卡把鸡蛋放在肉上,神经质地用叉子把它捣碎,扎起一根土豆条,放到鸡蛋里蘸一蘸,送进嘴里,切下一小块肉,放到鸡蛋里蘸一蘸,送进嘴里,喝一口酒,掰一点黑面包,放到鸡蛋里蘸一蘸,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开始迅速地扎起不听话的豌豆,并把它们塞进被鸡蛋染黄的嘴里。他望着秃顶左手无名指上的嵌宝银戒指:
“是个有暗示的小男人:似乎是离婚的单身汉,而我却不需要狗屁的旧结婚戒指。很想知道,他在克里木结识到过随便什么人吗?疗养院食堂的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克拉娃大婶。不,或许是一个单身母亲,一个大屁股的犹太大娘。他替她排队买甜樱桃,而她不声不响地在荒无人烟的浴场上献身于他。”
奥利亚切开肉,喝着啤酒把每一块肉送下肚去,掰下白面包,对配菜一点也不予理会,吃得很悠闲。她的目光疏懒地在盘子里游弋:
“很想知道,喝过啤酒后,不会再头痛吗?我发过誓不再喝这可恶的伏特加,而沃维克却愿意不加选择地喝各种酒。必须马上就打电话给娜塔什卡,很想知道,她复印好谱子吗?要是没有,我原则上不会把巴尔托克③ 的谱子还给她。求她是没有希望的。要是她需要什么东西,那你就拿出来放下吧,就像当时与乐团在一起……天哪,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奥利亚停止咀嚼了。
秃顶用一双神经失常的、水汪汪的、微微发青的蓝眼睛看着她。他的脸并不是极其苍白,而是十分丑陋可怕,好像他面前正在发生一件违反其本性的可怕的事情。
“一张被击破的脸,”奥利亚想起来了,并把刀叉搁到盘子的边沿上去。
“为什么您……这样看着我?”
维特卡和沃洛佳也停止吃东西,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秃顶。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全身一抖,双手捧住太阳穴,眨起眼睛来了:
“对不起……我……这是……”
列车开到了桥上,一根根钢支柱夹裹着隆隆的响声打从旁边掠过,闻得到一股焦味。
陌生人狠狠地擦一擦自己苍白的脸,然后把手伸到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并默默地递给了沃洛佳。这是发给布尔米斯特罗夫 · 鲍里斯 · 伊里奇的劳改营释放证。奥利亚和维特卡也看了看释放证。
“七年,小青年。七年。只不过是为了一小袋柠檬酸,”秃顶说道,并取回了释放证。“对不起,我一点也不想扰乱……干涉……等等。只不过是我有一个很大的请求。很大的。”
“需要钱吗?”沃洛佳问道,并想到了他给服务员的三卢布——只是为了博得人家的好印象而耍的一个把戏。
“您说什么呀!”布尔米斯特罗夫微微一笑,边说边从裤袋里掏出一只鼓鼓的皮夹子,并把它扔在桌上。“钱我有的是。”
年轻人默默地看了看那只露出许多钞票端面来的皮夹子。
“钱根本就……这么说吧……”陌生人神经质地挥了一下手,“不起作用。可我有个请求。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好吧,我就按次序讲给你们听。”
“不让我们吃了,”沃洛佳烦恼地看了看半块煎牛排。
“一个怪男人,”维特卡抿了一口啤酒。
“一个刑事犯。真想不到!”奥利亚不信任地望着陌生人。
布尔米斯特罗夫收起皮夹子,擦了擦小小的下巴:
“嗯,让我们略去详情吧,这不太有趣。我只说一件事:按职业说我是个设计师,而按天赋说却是个商人。不过,时代是不安定的,哪有什么生意呀。是的。瞧,硬判了我七年。我获释已有两个月了。我们的劳改营地是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在哈萨克斯坦。对不起,不是我们的!”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是他们的,他们的。真是这样。嘿,我呀,一个有双高等学历的人,就在砖厂里干活。是的,不仅仅是这样,而且基本上都是在做砖头。真是这样。直到后来,在将要获释前不久,我才得到一个肥缺,进了厨房。这个劳改营里,让它去吧,有个情况是糟糕的——它太小了。一共只有202个人。嘿,也没有人特别需要它。关在那里的可以说都是一些犯中等经济罪的人。刑期很长。人倒都是一本正经的、太太平平的。不会不守规矩,不会喝浓茶,不会越狱逃跑。供应的食品令人厌恶。嘿,总之,在这七年里我每天都吃同一种饭菜——用马肉熬煮的稀粥。我们把它叫做马肉汤。邻近有一个大养马场,剔除出来的废马肉就投入我们的锅中。”
他笑了笑,看了看窗外。
“这汤里……还有些什么东西呢?”维特卡问。
“小米、米或面粉,”布尔米斯特罗夫微笑着说了起来。“审时而度,有什么就放什么。但马肉,也可以说是主要的屠宰副产品,倒是一直有的。每天都有。每天我们的劳改营都要吃掉整整一匹马。”
“他们到底在哪里弄到了这么多马?”沃洛佳问。
“别的我不敢说,马在哈萨克斯坦是满满当当的。比莫斯科市里多!”布尔米斯特罗夫笑了起来,维特卡和奥利亚也微微一笑。
“每天吃马肉——这不是有害的吗?”沃洛佳问。
“不。马肉是最健康的肉。比猪肉和牛肉更有益。”
“这七年您就都吃同一种肉吗?”奥利亚细细打量着他那黝黑中隐现出点点雀斑的显得不安定的前额。
“难以相信吗?”他看了一下她的眼神。
“难以相信,”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也难以相信。但你瞧……”他双手一摊,“七年过去了,两个马团的马被吃掉了,而我还活着呀!”
“但每天都吃同样的东西——这也太难受啦!”维特卡摇了几下头。“要是每天让我吃这块煎牛排——我定会发疯的。”
“喂,这些年里我有过各种不同的状况,不同的……”布尔米斯特罗夫摇摇头。“一开始什么都吃,后来无法吃肉,把它扔掉,只喝汤,后来相反——开始只吃肉,就着面包吃。再后来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了,不加选择地把一切都嚼下肚去,而最后……这很难说明。”
他思索了起来。
“要是他没有撒谎——那这太离谱了,”沃洛佳心里想道,并给自己斟了一杯啤酒。
“他现在应该特想不加选择地痛吃一切东西,”维特卡像看一头奇怪的爬行动物那样仔细看着布尔米斯特罗夫。“不过,他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点呀!大概在克里木吃得撑坏了肚子,可怜的人。”
“他有点儿……古怪……”奥利亚心里想道,“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事似的……”
“要知道,我被调进厨房后,”布尔米斯特罗夫望着窗外开始说,“我看到了做饭菜的全过程。每天都看得到。这活儿一早就开始了。人家用小车把马酮从冷冻间运来,放在三只结实的木墩子上。厨师马上就把瓦夏-2-斧头-蒸汽叫来。这是一个犯人,他以前在阿拉木图当过肉贩,但后来因犯重罪而坐牢。一个手持双斧的身材魁梧的男子汉。他来到后就开始像剁白菜那样劈冰冻的马酮。干这活儿是他最大的乐趣。劈得十分精美,很用心。然后,他走了,我们把肉装进锅子里,煮,掺入碎麦米粒。煮很久,直到肉与骨头完全分离为止。然后呢……然后……对不起,您叫什么名字?”
狙击手的一个早晨
八点钟,狙击手在厨房里喝茶,从这时起开始下密密的湿雪了。飞舞的雪片很快就填满了窗外的灰色空间,沾满了檐板。狙击手喝完茶,冲洗一下杯子,打开气窗,朝街上看了一会儿。屋顶和树已经变白,但潮湿的柏油马路却顽强地从雪中现出身来。
狙击手吐了一口唾沫,砰的一声关上气窗,开始收拾行装。费劲地穿上红色的高领绒线衫、厚实的棉裤,戴上护耳皮帽后,他套上白色伪装衣,背上双肩帆布背包,拎起一只装着卡宾枪的同一种料子做的套子,打开了房门。
外面很潮湿。
大雪纷飞,垃圾集装箱附近有两个人在遛狗,一辆货车在商店门口转弯。
狙击手背上套子,戴上白手套,啪嗒啪嗒地踩着柏油路面走了起来。打从遛狗人身旁走过时,他同其中的一个人打了个招呼。那个人善意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尽管是星期天,电车里还是挤满了乘客。
狙击手吃力地挤到了售票处跟前,扔进三个戈比,并撕下了一张票子。朝车厢里挤去时,他的背包碰到了一个男人。
“乘电车时,最好还是摘下自己的驼背包……”那个男人一边把帽子扶扶正,一边恼火地说。
狙击手默默地朝前挤过去,并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去。
过了六站后,在超级市场附近,几乎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了,于是狙击手微笑着环视了一下半空的车厢,坐得更舒服一点了。
过了三站后,他也下车了。
“第三条马林科夫横巷,8号……”他一边仔细看着一张小纸条,一边喃喃地说。“就在旁边的某个地方……”
狙击手扶正套子,顺着街道迈步走了起来。
周围都是预制板砌成的房子。
“8号吗?”一位老太太从长凳上欠起身来反问一遍。“瞧,就是它!”
她朝不远处的一组房子翘了一下下巴。
“其中的哪一幢?”狙击手把眼睛眯缝了起来。
“就是那一幢,在左边的。它就是8号。”
“谢谢。”
“不用谢。”
狙击手跳过水沟,朝房子那边走去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屋管理员的住房。听到门铃后走出来一个身穿汗衫、有点儿谢顶的小个子男人,把嘴里的东西咀嚼完毕后,摇晃了一下头:
“找我吗?请进。”
“不,谢谢,”狙击手回答。“我是由于顶层阁楼……我……这就是我的证件。”他把一只手伸进了伪装衣的翻领里。
“最好还是进来吧,”房屋管理员微微一笑。“为什么要隔着一道门槛……”
狙击手不大情愿地进了屋,递上了证件。
房屋管理员迅速地扫了它一眼:
“嗯,清楚了……请等一等……”
他走掉了,但很快就带着一串钥匙回来了。
“在开门时,请往上用点力,门下陷了,”房屋管理员边说边把那把要用的钥匙从钥匙串里摘下来。“在上面要小心一点,那里有许多碎玻璃……”
狙击手点了点头,把钥匙塞进一只手套里。
顶层阁楼的门很长时间也没打开。狙击手摇晃着门,转动着钥匙,直到用一只膝盖重重地顶了一下后才把它打开。
顶层阁楼里又暗又潮。有一股水泥味和猫腥味。
狙击手吐了一口唾沫,锁上门,开始小心地朝小窗口走去。脚下,煤渣喀嚓喀嚓地响了起来,玻璃开始发出噼啪噼啪的破裂声。
狙击手打开小窗,卸下背包,并把它放在自己的脚旁。然后从套子里取出卡宾枪,小心地把它放在屋顶上。
一只鸽子从已盖上一层薄雪的石棉水泥板上飞了起来,啪啪地拍起翅膀,消失到下面去了。
狙击手打开背包,取出一本登记簿和一只装有子弹的小帆布袋。
他把小袋子放在卡宾枪旁边,把簿子翻到要用的一页:
“就这样……第三条马林科夫巷,房子……8,9,9a……啊哈……30。”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枝钢笔,把它夹在要用的那一页上,然后轻轻拿着簿子爬到屋顶上去了。
雪仍旧在下,但已经下得较稀和较小了。蒙上雪的石棉水泥板在脚下不时发出噼啪的干裂声。狙击手用皮带把卡宾枪拖到左手旁边,并带着簿子和小袋子小心地往下走去——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处。这里排水坡的小排水沟旁边有一道装上锈铁丝网的不大高的铁栅栏。
狙击手与栅栏平行地躺在排水坡上,从小袋子里掏出一只有一股油气味的弹夹,并把它插入卡宾枪里,然后从表带下面抽出一小块麂皮抹布,仔细地擦干净光学瞄准器的透镜。
“8,9,9a……”他看了看被8号、9号、9a号房子围起来的露天院子,把嘴唇撮成喇叭状,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很大。
院子中央有一个用木栏板隔开的滑冰场,旁边耸立着儿童游戏场的几只已盖上一层薄雪的蘑菇状凉棚,稍远处有一排汽车库。
狙击手把登记簿移到自己身旁,并把它翻开。
第三条马林科夫横巷,8号、9号、9a号房子——是写在页面上边的,而下面画了一个由三十个小格子组成的狭长方形。
狙击手松开保险器,一拉枪机,把枪托紧贴在肩上,并把顶端上有一只圆镶头似的消音器的黑色枪管垂了下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滑冰场上、游戏场上、台阶和车库旁边都有人。他用目镜扫视了一下车库:其中一间的门是敞开着的,那儿的深处有个人钻到了一辆“扎波罗热人”牌汽车下面。另一辆旁边站着三个人。
狙击手把目标锁定在三个人身上,但有一个女人打从目镜中闪过。他开始跟随着她移动枪管。女人长得胖胖的,穿着一件绿色的连衫裙,手里拎着一只带盖桶和一只装有食品的网袋在走。狙击手在目镜的十字交叉点中捕捉到了她的棕色头巾,屏住呼吸,一边继续移动着枪管,一边扣下了扳机。
响起了熟悉的低沉的枪声:啪!卡宾枪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女人摇晃了一下,她那两只拎着东西的手伸向了上方,双脚瘫软了。她向后倒下了。空桶掉落到了柏油路面上,过一秒钟后,狙击手听到了它的丁当声。
三个男人奔到了女人跟前。
狙击手等到他们朝她俯下身去时把一颗子弹射进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朋友们托起他,抬着他朝车库走去,但是白费劲——走了两步后,其中的一个人全身抽搐了一下,扑通一声脸朝下地倒下了,另一个捧住肚子,在旁边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双脚从“扎波罗热人”下面露出来的那个人爬了出来,边跑边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奔到三个人跟前。他个子很高,长着棕红色的头发。狙击手用十字交叉点捕捉到他的头部中心点,并开了一枪。棕红色头发的人倒下了,好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打倒的,但突然一跃而起,把双手按在胸口上,跑了几米,撞上一张长凳,翻过它,倒下了——头栽进了雪堆里。
狙击手换了一只弹夹,挥去枪管上的雪花化成的几滴水,俯身于簿子上方,在五个格子里打上了端正的叉。在这段时间里,雪几乎停下了——只有稀疏的雪花飘落到打开的簿子上,在狙击手的上方飘荡,消失在屋顶的边缘之外。坐落在对面的那幢房子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狙击手把他们收入了目镜。男人穿着一件熟羊皮短皮袄,并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皮帽子。他挽着女人的一条胳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做着手势,一边微笑着快速地对她说着什么话。她把微笑着的嘴藏在北极狐皮领子里,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的话。
狙击手在十字交叉点中捕捉住了男人的大皮帽,并扣下了扳机。
啪!
那个男人身子一歪,扑通一声脸朝下地栽倒在路上了。
女人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但突然扔掉了手提包,她的叫声迟迟才传到狙击手的耳中。
十字交叉点在她的背上掠过。
啪!
她一屁股坐到路面上,并慢慢地侧身倒下了。
坐在离得最近的那张长凳上的两个老太婆站了起来,纳闷地盯着躺着的人看。十字交叉点停在了其中一位的灰色头巾上。
啪!
这个老太婆张开双手,向后倒下了。另一个叫了起来,笨拙地摇晃着身子,朝房子那儿跑去了。
啪!
老太婆打了个趔趄,往旁边迈了一步。她的双腿变得瘫软无力,于是她倒下了。
一辆红色的“莫斯科人”开进了院子。滑行到车库旁边后,它在被杀害的那些人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从“莫斯科人”里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高领绒线衫的胖子,他跑到躺着的人跟前,看到一摊摊血泊后,用双掌按住了发白的脸。
啪!
胖子张开了嘴,他的头向后一仰,胸部当中的一个小洞里开始喷出血来了。胖子慢慢地把身子向后弯下去,好像打算弯腰搭“桥”似的,他的双手收拢在下巴旁边。他一动也不动地停住了一会儿,然后就扑通一声朝后倒下了。他的双脚无力地抽动着,瞪得圆圆的眼睛凝视着天空。
狙击手换了一只弹夹,并打了五个新的叉。
近在一旁的下面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大概是最高一层楼上有人打开了气窗。立即就听到了无线电广播。按尖利刺耳的含讥笑意味的声音和频繁的哄堂大笑声来判断,厅里正在转播莱金的演说。
狙击手捞起一把新鲜的雪,塞进嘴里。
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汗衫和肥大睡裤的老头以及一个穿着一件敞开衣襟的长袍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朝被打死的男人和女人奔去。
老头子率先跑到他们跟前,扑到那个女人的身边,把她那张一动不动的脸转向自己,摇晃了起来:
“萨莎!萨申卡!萨莎!”
狙击手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
上了年纪的女人跑到了跟前,推开老头子,歇斯底里地用双手在被打死的那个女人的毛皮大衣上摸索了起来。老头子跪了下来,用双掌捂住了脑袋。
啪!
老头子的脑袋猛然一抖,后脑勺上喷出了暗红色的血点。他开始转动身子,头也不抬地侧身倒下了。
啪!
他的女伴捂住了脸,血迅速地从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里渗透出来了。她俯首倒下了——倒在死去的女人的胸脯上。
狙击手用目镜扫视了一下各个窗口。
一个年轻的姑娘拉开纱窗帘,恐惧地望着下面。
啪!
她倒下了。窗玻璃上显现出一只边缘不齐的小洞。
另一个窗口里的另一个女人匆忙地打开气窗,探出头,把双掌放在口红涂得很鲜艳的嘴唇旁边,朝下面叫喊了一阵。
啪!
气窗上飞出了一块木片,叫喊声刚到那个女人的嘴边就停住了。她开始慢慢地朝前移动身子,好像打算跳下去似的,她的眼睛瞪圆了。女人的头垂落到两只手上,抬起来后又垂落了下去。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开始在手上流淌。
一个高个儿男人从房间后面的深处跑到女人跟前,叫着抱住了她的双肩。
啪!
男人不见了。
莱金一口气说出一句很长的话,并笑了起来,——笑得很久,笑声中还夹带着咝音。接着突然轻轻地问了一句。厅里喧哗了起来。莱金又问了一遍——声音响了一点。厅里喧哗得更厉害了。他等到了一次长长的停顿,并说了一番话——口气平静而又严肃。厅里开始隆隆作响了。
狙击手画上了叉,换了一只弹夹,拉开了枪机。
有三个人抬起被打死的老太婆,朝大门走去。另外四个人在抬第二具女尸。狙击手选中了这四个人中的一个身穿短皮袄的高个子宽肩膀的小伙子,并把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两块肩胛骨中间的地方。小伙子无力地倒在雪地上,不知所措地扯动一会儿双手,但突然一跃而起,撒腿跑开了。跑了十步后,他的双腿变得瘫软无力,于是他倒下了。剩下的三个人分散地落荒而逃了。
莱金的话说得很快很快,隆隆作响的大厅里的人跟不上他的速度。
狙击手瞄准了一个小伙子,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从他的头旁掠过,打中了另一个小伙子的腿。
“混蛋……”狙击手嘟囔了一声,并把受伤的那个人打死了。
莱金又笑了起来,打了个嗝儿,并大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接踵而来的鼓掌欢呼声被《早安!》这首歌打断了。女播音员的精神饱满的声音在与无线电听众告别。
老太婆已经快要被抬进大门了——一个穿蓝大衣的女人把门稍稍挡住,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抬着被打死的老太婆。
啪!
后面的男人软绵绵地朝后倒下了。
啪!
另一个倒在了老太婆身上。穿蓝大衣的女人躲进门里,但过了一会儿又探头朝外一看,抓住了垂死者的一只手。
啪!
她抽搐了一下,倒在了男人身上。
狙击手画上了叉。还剩下五个格子要填。
他在袋子里摸到一条弹夹,把它掏了出来,但弹夹滑出了手指,在排水沟上碰了一下,落到了屋顶边缘外面,看不见了。
狙击手跃身而起,翻过栏杆。
“还不够……”
弹夹掉在长凳旁边——像一个小黑点。狙击手把目镜对准了它——的确是它。
他又在栏杆旁边躺了下来,插入一只新的弹夹,并朝下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空无一人。
二十具尸体黑糊糊地横在雪地上。
一只花斑狗在车库旁边跑来跑去,嗅着空气,狂吠不已,却又不敢靠近死人。
狙击手开始察看各个窗口。
它们几乎全都严严实实地挂着窗帘。
目镜的圆圈慢慢地沿着窗口在移动。一个窗口里的窗帘波动了一下。狙击手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窗帘稍稍移开了一点,黑糊糊的开口处就露出了一张戴眼镜的脸。十字交叉点落到了它上面。
啪!
窗帘波动了一下,脸不见了。
目镜重新开始沿着窗口迅速轻巧地移动。听到了下面传来的嗡嗡声。
一辆灰色的“伏尔加”从侧面那幢房子的角落后面开进了院子。它停在了被打死的那个小伙子旁边,车门打开了,从车里跃出来两个人——一个身穿红色运动衫的男人和一个身穿熟羊皮短袄的女人。
男人立即动手把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小伙子翻转身来,女人害怕地走上前去,把双手紧按在嘴上,摇起头来了。
啪!
她无力地叫了一声,倒在路上了。
啪!
男人在一旁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狙击手抓起一点雪,塞进嘴里。
男人把双腿收到腹部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倒下了。
上面响起了啪啪的振翅声。一只瓦灰鸽降落在离狙击手不远的栏杆上,用一对傻呵呵的眼睛望着他。狙击手朝鸽子扔去一把雪。鸽子飞走了。
下面很远处有扇门砰的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路上出现了一条人影。狙击手把它收入了目镜。
在人行道上行走的是房屋管理员。
走到三具尸体处,他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斜眼看了看各个窗口。那个穿运动衫的男人仍旧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伏尔加”的门敞开着,它的马达还在运转。
房屋管理员俯身看了看尸体,然后挺直身子,摇摇头。
狙击手把他的脑袋收进了目镜,本来是要扣下扳机的,但他想起了那把钥匙,就不开枪了。
房屋管理员接着朝前走去,并在房子尽头处撞上了一个精神矍铄地从房角背后窜出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的、个儿不高的老头子。老人开心地向房屋管理员伸出了一只手,但后者对他说了几句要紧话,还朝院子里点了一下头。
老人瞪大了眼睛。房屋管理员又说了几句话。老人惊恐地听着他说,偶尔还隔着他的肩膀朝院子里张望。
狙击手把老人的脑袋收入目镜中,并扣下了扳机。
啪!
用旧了的护耳皮帽从老人的头上飞落下来,他受惊地蹲了下去,但突然敏捷地接住帽子,撒腿就逃。
啪!
子弹从他的肩膀上方飞过。老人的身影在房角后面消失了。房屋管理员也跟随着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跌跌撞撞溜走了。
狙击手啐了一口唾沫,插入了一只新弹夹。
院子里仍旧空无一人。狗仔细地嗅着那个被打死的小伙子的双脚。
下面在转播新闻,还听得到有个姑娘正在笑着对自己的父亲讲一件事。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姑娘走进了院子。狙击手把他们收入了光学瞄准器。他们是到滑冰场去的——他们的脚时常往两边出溜,小姑娘吊在小男孩的一条手臂上。他在对她讲一件事,她在笑,摇晃着两根从圆形软帽底下钻出来的小辫子。走过杨树组成的林阴道后,他们爬过栏板,开始滑冰了——小男孩很自信,小姑娘有点胆怯。
狙击手瞄准了小男孩。
啪!
小男孩跌倒了,坐在地上,把腿蜷曲在自己身下。他嘴里流出血来了。他身子一晃,朝侧面倒下了。
小姑娘滑到了他跟前。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