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4

    鲁德亚德•吉卜林:《死心眼的水手头目帕姆别》(文美惠 译) - [精彩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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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鲁德亚德·吉卜林:

    死心眼的水手头目帕姆别


      如果你考虑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定也会认为,他只能这么干。可是,水手头目帕姆别却被判了绞刑,而努尔基德也送了命。

      三年前,从埃尔萨斯-洛思林根来的轮船“萨尔布鲁克”号正在亚丁①装煤。天气热极了。在三十英尺深舱底的右边第二号锅炉,管烧水的司炉是个桑给巴尔人,长得又高又胖,名叫努尔基德。他告假上岸。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被人称为“穷酸小子”的司炉,他回来的时候手握酒瓶,成了地道的桑给巴尔苏丹王赛义德·布尔加西陛下。他在前舱口坐了下来,磨着牙根,嚼起了咸鱼和洋葱,高唱着遥远国度的歌。这些食物是帕姆别的,他是船上印度水手们的“塞朗”,意思就是“水手头目”。他刚刚为自己煮好一顿饭,转身去借一撮盐。可是他回来一看,努尔基德又脏又黑的手指头已经伸进了他的米饭。
      “塞朗”是有身份的人物,地位比司炉高得多,虽说工资没有司炉高,每当船长的轻便快艇被扯上吊艇架的时候,总是由他带头唱起“嗨!喔啦!嗨呀!咳!”的调子。船上的测深锤也由他拽上来。有时,当船上的人都在懒洋洋地休息时,他就穿上他最洁白的白布衣服,头上缠一块大红头巾,去和后甲板上的乘客的小孩们玩。于是乘客们便会给他一点钱。他把钱都积攒起来,等到了孟买、加尔各答或者槟城②,他就上岸去狂欢滥饮一番。
      “吓!你这乌黑的胖家伙,你把我的饭吃掉了!”帕姆别说的是一种混杂的法兰克语。在东方语种不通行的地区,从塞得港以东一直往西去,用的都是这种语言,就连千岛群岛捕海豹船的水手,也能用这种语言和偶然迷路到那里的函馆③帆船上的人聊聊天。
      “埃布利斯的小崽子,猴子脸,干鲨鱼肝,猪仔,我乃是赛义德·布尔加西苏丹王,是全船的统领。把你的猪食拿去。”努尔基德说罢便把装米饭的空锡镴盘子塞进了帕姆别手里。
      帕姆别拿起盘子朝努尔基德长着卷毛的头砸去,盘子砸成了脸盆。努尔基德从刀鞘里拔出了刀,砍在帕姆别腿上。帕姆别也拔出了他的刀;可是努尔基德跳进了黑洞洞的船舱里,隔着格子门向帕姆别吐了一口唾沫。帕姆别的血染红了清洁的前甲板。
      只有洁白的月亮看见了这一切;船上的高等船员正在主持装煤事宜,乘客们正在闷热的船舱里的床上辗转反侧。“好吧,”帕姆别到前边去包扎伤腿,说道,“我们以后再算帐。”
      他是个马来人,出生在印度。他在缅甸结过一次婚,妻子在施韦-达冈街上开了一家卖雪茄烟的店铺;他在新加坡也结过一次婚,娶的是个中国姑娘;他还在马德拉斯结过一次婚,娶的是一个卖鸡的伊斯兰教女人。由于邮政和电信的便利条件,英国水手没法像他那样一次又一次地结婚;但是土著水手是可以不受西方野蛮人那些野蛮的发明限制的。只要帕姆别偶尔记起他的某个妻子时,他还是一个好丈夫;可是,他同样是一个非常好的马来人;谁都最好别去招惹马来人,因为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侮辱。何况这次帕姆别既流了血,他的饭也被糟蹋了。
      第二天清早,努尔基德醒来,什么也记不得了。他不再是桑给巴尔苏丹王,而只是个热得要命的司炉。于是他跑到甲板上面,迎着晨风掀开他的外套。正在这时,一把出鞘的尖刀像条飞鱼,嗖地扎进厨房的木板墙上,离他的右夹肢窝只有半英寸。他没有到值班时间就跑进舱底,竭力回忆他对那把刀的主人说过些什么话。到了中午,当船上所有的印度水手都在吃饭的时候,努尔基德走到他们中间。他终究只是个性格温和、胆小怕死的人,于是他开始进行磋商,他说道,“船上的人们,昨晚我喝醉了,我知道我侮辱了你们当中的某一位。那一位是谁,可不可以站出来,让我告诉他我是喝醉了呢?”
      帕姆别量了一下努尔基德赤裸的胸膛离他有多远。如果他向努尔基德扑过去,可能会被人绊倒,而对准胸膛盲目来一下,有时只会在胸骨上划开一条口子,如果对方不是睡着了的话,常常很难扎进肋骨中间。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别的印度水手也什么都没有说。他们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表情,这是东方人的习惯,凡是要发生命案或者出什么麻烦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的。努尔基德仔细地看着那些白眼球。他只是个非洲人,他无法了解人的性格。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几乎是呻吟——然后回到炉前。印度水手们接着谈被他打断了的话题。他们在谈论煮米饭的最好方法。
      在轮船开往孟买的路途中,努尔基德充分感到了新鲜空气的匮缺。他只是当人们全都在甲板上的时候,才敢到甲板上去呼吸空气;就连那样,有一次一块沉重的大木头从船上的起重吊杆上砸了下来,离他的脑袋只有一英尺远。还有一次,他刚刚踏上一块似乎牢牢系住了的格栅门,它却在他脚下翻开,几乎使他跌进下面十五英尺深的货箱上;除此以外,在一个难以忍受的夜晚,一把出鞘的刀从前甲板扔进船舱,这次他受了伤,流了血。于是努尔基德提出的控诉;当“萨尔布鲁克”号抵达孟买后,他立刻逃上岸去,混迹于八十万居民之中,直到这条船离开港口一个月,才另外签约去了另一条船上工作。帕姆别也在等待,但是他的孟买老婆不让他得到安宁,于是他就签了约到一条驶往香港的轮船“斯派切雷”号上去干活,因为他明白,“只玩不干活,日子不好过”。在雾茫茫的南中国海上,他经常想到努尔基德。每当“斯派切雷”号在港口遇见埃尔萨斯-洛思林根来的船只,他就打听努尔基德的下落。他听说努尔基德已经坐上“格雷弗洛特”号,绕过好望角到英国去了。帕姆别便坐上“沃思”号来到英国。这条船在诺尔·莱特和“斯派切雷”号迎面相遇。努尔基德已经上了“斯派切雷”号,这条船正开往加里喀特海岸。
      “你是在寻找一个朋友,是吗,守口如瓶的煤篓子?”一位在商务机构任职的先生说道,“容易极了。等在奈恩查码头那儿,一直等到他来到为止。不论谁都会到奈恩查码头来。等着吧,可怜的异教徒。”这位先生说的是真话。世界上有三座人人必经的大门,你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在这里看到你要找的人。一扇大门是苏伊士运河的河口,不过死神也会光顾那里的;第二扇大门是查林·克罗斯车站④——那是所有走陆路的人必经之地;第三扇大门就是奈恩查码头了。在这三处地方,每处都有男男女女在等待着一定会到那里去的人。于是帕姆别开始在码头那里等待。时间对于他来说不成问题;他的妻子也会像他那样,一星期又一星期地、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等下去。他有时等在“蓝钻石”号旁,以及那些老是在雾气弥漫的海边装货卸货,挤撞着、呼啸着、咆哮着的无名的、破烂的海上流浪汉轮船旁边。他的钱花完了。这时,有个好心的先生叫帕姆别皈依基督教,帕姆别马上就成了基督徒,他抓紧等船的工夫学宗教教义,并且向船员们分发宗教小册子,每星期可以拿到六七个先令。帕姆别一点也不在乎他信的是什么教;但是他明白,只要他向穿黑色长外衣的先生说一句“我是个土著基督徒 ,先生”,他就能得到几个铜板;他还可以把宗教小册子拿到一家小酒店去卖,这家小酒店卖板烟论“撮”,也就是说,比“半包”还少,而“半包”呢,又比“半英两”少, 因此,这家小酒店的零卖生意十分兴隆。
      可是像这样过了八个月,由于老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泥泞地里,帕姆别患了肺炎;他十分不情愿地躺倒在他那间租金两先令六便士的房间里,怒气冲冲地咒骂命运。
      那位好心的先生坐在他的床边,他发现帕姆别叽叽咕咕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也不肯听这位先生向他朗读向善的书,简直像是又变成了一个愚昧的异教徒,这使好心的先生感到痛心。可是有一天,半昏迷的帕姆别被码头附近街上传来的一个声音唤醒了。“我的朋友——他,”帕姆别低声说道,“快叫他——叫努尔基德来。快呀!是上帝把他送来的!”
      “他想见见自己同种族的人。”好心的先生说;他走了出去,放开嗓门高声疾呼,“努尔基德!”一个肤色漆黑的人转过身来,他穿的是一件刺眼的白衬衣,一件崭新的外衣,一顶光耀夺目的帽子,还别着一枚胸针。努尔基德积累了多次航海的经验,很知道如何花钱和如何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世界公民。
      “嗨!是的!”他听完了解释以后说道,“我在‘萨尔布鲁号’上指挥过他,可怜的黑家伙!老帕姆别,善良的老帕姆别。印度水手。请带我去见他,先生。”他跟在那位先生后面走进了房间。这位司炉一眼就看出了那位好心的先生没有注意到的事:帕姆别穷得要命。努尔基德便把两手伸进口袋里,拳头攥得紧紧地向病人走去,嘴里喊着:“嗨,帕姆别,嗨!嘻!嘿啦!嗳!塔基诺!塔基诺!拴牢船尾,帕姆别。你认识的,帕姆别。你认识我。德种⑤,嘻!瞧瞧!你这又肥又懒的大个子印度水手”
      帕姆别伸出左手招呼他过来。他的右手放在枕头下面。努尔基德摘下了他华丽的帽子,朝帕姆别弯下腰去,他听见一声悄悄的低语。“多美呀!”那位好心的先生说,“东方人彼此就像赤子一般相爱!”
      “大声说吧。”努尔基德往帕姆别身边更凑近一些说道。
      “是关于那些鱼和洋葱的事……”帕姆别说道,他手中的尖刀沿着肋骨下面深深地扎了进去。
      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呛咳,那个非洲人的身躯便慢慢地从床边溜了下去,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撒下两把银币,滚得满屋都是。
      “这下我可以死了。”帕姆别说。
      但是他没有死。他受到了用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医疗,他救活过来,因为他还得上法庭受审;最后,他的健康恢复到了足以被绞死的地步,他就经过正式程序,被判了绞刑。
      帕姆别倒不怎么在乎,只是那位好心的先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注释:
    ①在亚洲西南部,也门港口城市。
    ②马来亚港口城市。
    ③日本沿海城市。
    ④英国伦敦著名的车站。
    ⑤军队俚语:看一眼。


    (录自《二十世纪外国小说读本》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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