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30

    尤素福·依德里斯:《最廉价的夜晚》(蒋传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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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及]尤素福·依德里斯:

    最廉价的夜晚


      宵礼一结束,阿卜杜勒·克里木就不住嘴地骂骂咧咧,骂了村里的男男女女,又骂陶塔维和他的先人们。
      阿卜杜勒·克里木急急忙忙行完四拜,就溜出了清真寺,走进小巷。他倒背在身后的双手烦躁不安地握着,背僵硬地向前哈着,仿佛他亲手编织的那件沉甸甸的羊毛毡袍令他不堪重负。他的脖子梗梗地伸着,有着大黑鼻孔的长鹰钩鼻子不停地抽动着,紧闭着的嘴不高兴地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脸上黄铜色的皮肤皱成一团,眉毛上还带着小净时的水迹,胡子愣愣地向上翘着。
      叫他浑身不自在的是,一走进小巷,就觉得那两条粗壮的腿好像不再是他的了,两只大扁脚也不知在哪儿长着。脚后跟上皴裂的口子又深又大,就是插进去一个钉子,估计也不会露出头来。
      尽管心里狠狠的,他还是手足无措。满巷子都是那些面包渣似的孩子。他们玩耍着,叫喊着,在他的腿缝里钻来钻去。冷不丁,一个小子远远地跑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身上;另一个在他身后使劲拽着他的毡袍;还有个淘气包竟向他扔来一个罐头盒,一下子砸在他那独自乍开着的大脚趾上。他无奈地责骂着他们,咒骂他们的长辈将受灭顶之灾,诅咒那些使这帮鬼小子出生的人和他们这些孽种。阿卜杜勒·克里木不住嘴地、翻来倒去地骂着。直骂得气都喘上不来,憋得他浑身直颤,身上的毡袍不停地抖动。他喷着唾沫星子骂这到处都是孩子、令人沮丧的地方。这鬼地方怎么就跟孵化场似的,孵出的人简直比他的头发都多。他极力平息自己的气愤,宽慰自己:以后会有他们看好的。他们会一个个被饿死。还有霍乱,很快就会发生,会让他们一半人丧命。
      “我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我证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诵完作证词,阿卜杜勒·克里木才感到舒服了些。这时那些小不点儿们已被他抛在身后的巷子里,他正站在镇中心的空场上,空场中间有个池塘。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浓浓的黑夜。夜影里窝着黑糊糊低矮破旧的房舍。门前一堆一堆的粪肥,就像是一些长年无人照看的荒坟。家家户户都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儿生机,只有屋檐下的灯光星星点点,散落在漆黑的旷野,活像是蜷伏在黑影里的怪物眼睛在冒着火花。深红色的光远远直射过来,淹没在池塘的黑暗之中。
      阿卜杜勒·克里木漫无目的地瞪着茫茫黑夜,转着头东张西望。洼地里腐臭的水味钻进他那鹰钩鼻子里,使他一下子屏住呼吸,感到一阵窒息。他使劲攥攥拳头,下意识地把身子使劲一弯,差点儿没连人带毡袍趴在池塘边上。
      让他添愁憋气的是他的乡亲们,是那些兔崽子们的鼾声,它正随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向四周弥漫扩散。最叫他怒不可遏的是守夜人陶塔维和黄昏时分,他硬叫他喝那杯茶。要是自己不那么下作,不那么馋,就不会去喝它的。
      阿卜杜勒·克里木在空场上走着。四下里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动静,连只鸡叫声都听不见,克里木仿佛不是置身于一个有生命的村镇,而是处在一块墓地之中。走着走着,克里木停住了脚步,他是理智地停下来的。要是他放开脚步走下去的话,不用走几步路他就会到家了,进屋关上房门,平心静气地睡觉。可这会儿,他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他的头脑就像井水和纯蜜一样清澈。他并不在乎过什么夜生活,即使是在斋月的月初。……
      都怨自己太下作。都怨那杯酽茶,还有陶塔维的阴谋,他那不怀好意的微笑,以及他那叫人压根就没想到要拒绝的邀请。
      不困?那好吧,村子里那些男人们可早就上床睡觉了,只丢下他们的孩子在夜色中玩耍。阿卜杜勒·克里木该干什么呢?
      过夜生活。到哪儿去过夜生活呢?
      去和男孩子们捉迷藏?还是去和女孩子们嬉戏。她们会说:“哎,老头儿……愿真主保佑你。长命百岁!”
      是啊,……到哪儿去过夜生活呢?他身上空空,一文不名,就像洗过的碟子一样干净。要是有钱的话,他可以到艾布·伊斯阿德的烟馆去,要上一杯咖啡,再要一套烟具。喝好了,抽足了,舒舒服服,爱坐哪儿就坐在哪儿,看年轻人打牌,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那些叫人不明不白的东西,随着希巴伊开怀大笑,用手捶捶哈哈大笑的艾布·赫里尔,转身到阿马尔师傅和牲口贩子们坐的地方,偶尔插嘴谈论谈论牲口市场的行情,谈论谈论什么滞销,什么畅销。
      他身无分文!……陶塔维,愿真主会惩罚你!
      他也不能到阿卜杜勒·麦吉德老汉那儿去。在那儿,他会看见,老汉正盘腿坐在炉子跟前,滚开的铜咖啡壶正冒着热气。老汉慢条斯理地低语着。谢黑坐在他身旁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过去的岁月,讲述着那一个个夺去了他的青春年华的夜晚。那些岁月早已逝去,心地善良头脑空空的老人们早已忘了他的壮举,他自己则一直在为他所做的那些欺诈、盗窃、偷拿别人庄稼的勾当而悔恨不已。
      他不能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敲响阿卜杜勒·麦吉德老汉家的门。仅仅是在前天,他们俩为水车的修理费发生了争吵。他把老汉从水车上推了下来,使他掉进了水塘里,引得过往的人们一阵哄笑。打那时起,老汉就没和他说过话。
      当时真是鬼使神差……可陶塔维以及他的邀请就更是鬼使神差……挨千刀的陶塔维……如果把他那根包着铁头的杏木棍拿走,他会怎样?去找塞木阿吧,两人一块去白莱比塞庄园,那儿有晚会,有迷人的夜晚,有舞女,还有歌舞……
      可是……阿卜杜勒·克里木啊,哪儿来的钱呢?再者……夜也已经深了,塞木阿也可能不在,或许去他老婆的舅舅家找他老婆赔不是去了。路这么难走,天又这么黑……
      唉,人们哪!为什么就他一个人这么倒霉,睡不着觉?陶塔维肯定也在已扫干净的石凳上面躺下睡觉了。
      如果他也像其他那些良民百姓一样回家去,又会怎样呢?把老婆捶醒,叫她点上灯,擦亮灯罩,燃起灶火给他热张面饼,再把吃晚饭时剩下的辣椒端上来。如果还有点剩下的馅饼就太好了。早上丈母娘和他老婆还曾为这些馅饼相互说三道四呢。如果吃了这些东西,她再给他弄上一大杯奶,让他像个帝王似的坐着,修补那三个坏了底的筐子,再把掉了的筐把儿编上。那该有多美啊!
      以真主的名义起誓,如果真这样,又会如何呢?
      车站会挪个地方?
      村长会看在真主的份上,晚上工作?
      天会扣在麦秸垛上?
      不,……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女人,比谁都更清楚她那像横倒的玉米口袋似的睡姿。她身边还横七竖八地躺着6个赖狗似的孩子。她睡得很死,就是伊斯拉菲尔(世界末日吹响号角的天神)吹响他的号角,她也不会醒的。即便在末日之夜,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爬起来,又能做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自我嘲弄?
      人干吗要自寻烦恼?
      气灯里的气只有一半了。只要还有人活着,女人就需要它。明天晚上,她还得和面、烤饼,忙活一夜。毫无疑问,孩子们黄昏时会饿,会就着提篮里的最后一张饼把辣椒吃光。
      哪儿还会有早上的馅饼让他消夜?……他得自我安慰。赞美真主。他家里虽没有奶,也没有糖,可他们全不为此而悲伤……
      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喝到像在陶塔维那里喝过的那种茶了。
      陶塔维啊!让真主拯救你的灵魂吧!
      如果有人到空场上方便,看到阿卜杜勒·克里木像枯萎的蔓草,面对着池塘呆呆地站着,当即会认为这人肯定是遇上鬼了,或者是妖魔附体了!
      阿卜杜勒·克里木惶惶然不知所措。他是一个晚上从不看书写字的人,他的口袋又是空空的。漫漫冬夜,浓茶却在他的脑袋里作祟。那些象他一样不知如何排遣夜晚的人们早八辈子就已进入梦乡,在爪哇国里漫游了。
      克里木不知如何是好,在那儿呆呆地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打定了主意,垂头丧气地接着往前走,心想,还是像往常那样度过这个冬夜吧。
      阿卜杜勒·克里木在自己的房舍中站定,闩好门。摸黑从孩子们身上跨过,他们都横七竖八地睡在炕上。他慢慢地向前摸索着,舔舔双唇,叹息这群孩子,叹息黑夜,责怪自己怎么生养了6个能吃能喝的大肚汉。
      冬夜里回来晚了,常常摸黑上床,他对此早已是驾轻就熟。待摸到自己女人的身边,他没有急着胳肢她,而是把她的10个手指弄得咯巴咯巴响,搓搓她那两只带着厚厚一层泥土的脚,见她不醒,便粗鲁地挠着她的胳肢窝,让她醒来。他女人醒过来,听到他正在咒骂陶塔维,便打着呵欠冷冷地问:陶塔维怎么惹你了。半夜三更不睡觉骂他干什么?
      克里木一边脱衣服准备将要干的事,一边说:
      哎,……真主使他遭殃吧,就是他……
      数月之后,女人们像往常一样向他报喜,他又添了一个男孩。克里木只能安慰自己,接受这才出生的小七,又一个填不饱的肚子……
      几个月过去了,几年过去了,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孩子成了一群,出来进去都绊腿。每天晚上,克里木仍旧背着双手,抽动着鼻子,闻着周围。暗自问自己,这些东西不知道是从天上或地下的哪个洞里出来的!……

    (本篇录自《外国文学》1997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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