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2-02

    E·V·卢卡斯:《墙壁上的面孔》(鲁韶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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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E·V·卢卡斯:墙壁上的面孔


      直到此刻,一想起昨晚在达布尼家里的经历,我的心依然被耻辱之感刺痛着。唯一能使我感到宽慰的是昨晚到那儿的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在劫难逃。我们一晚上都在谈论那些神奇莫测的事情——这是一个无益可图却又永远诱人的话题——大家一个个旁征博引,事例成堆,但却总觉得不能尽兴。几位我所不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脸色苍白、神志恍惚的小矮子。他是鲁德森韦特带来的。这个小矮子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说话的人,但自己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达布尼希望这小矮子也能说点什么,便转向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带有神秘色彩的经历或故事。
      他想了一会儿,说:“说起一般人们认为的故事——象你们刚刚所讲的那些,大多来自风闻传说。我不感兴趣。我常以为,真实的事情,不仅与故事大不相同,它还比故事更有意思。我可以告诉诸位一件我的亲身经历。奇怪的是,这一经历直到今天下午才算有了结局。”
      我们都恳求他尽快开始。
      “一两年前,”他说,“我在大奥蒙德街紧挨着霍尔本河岸的一家旧客店里租了几个房间。卧室的墙壁叫我的前期房客涂上了一层颜料,可是由于屋子很潮湿,大片大片的颜料脱落了下来。有一块脱落的地方看上去非常象一个人的面孔一一这并不稀奇,我们常能碰到类似的情况;不过这副面孔看上去与其说是偶然形成的,我倒更乐意说和有意画上去的一样逼真。早晨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时候,我经常是长时间地凝视着它。渐渐地,我感觉着这是一副真人的面孔——我敢肯定它是我前期房客的面孔。令人不解的是,尽管墙上的颜料不断脱落,颜色越变越淡,可这副面孔却毫无变化,还象以前那样清清楚楚。
      “后来,我得了一次重感冒,并引起一些并发症,使我整天只能躺在床上,除了读书,就是沉思默想。那时,这副面孔开始更紧地抓住了我的心。它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引人注意。老实说吧,它白天晚上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出现:那上面的鼻子有一条奇怪的曲线,它的额头宽大、独具风格。它呀,真是一副个性十足的面孔:有这么一副面孔的人一定与众不同,一千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慢慢地,我的病好了,可是这副面孔却依然纠缠着我。我发现我竟不自觉地在大街小巷寻找起有这样一副面孔的人来。我坚信,一定有这个人,而我必须找到他。为什么非得这样,我却想也不想。我只知道他和我由于某种原因被命运联结到一起了。我经常出入人们成群聚集的地方:去参加各种大型政治会议,去足球赛场、火车站,早晨晚上天天如此,但所有这一切都丝毫没有结果。在那以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人们的面孔虽然千千万万,却极少相同。这许许多多各不相同的面孔分成阶层却屈指可数。
      “这一寻我工作使我如痴似狂。我放弃了所有其他一切事情,整天站在街头繁华之处,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人们以为我是个疯子。警察开始注意我,并监视着我的举动。对女人我一眼也不看,心里只想着:男人、男人、男人。”
      他疲倦地抬起手,擦了擦额头,又接着说:“终于,我找到了他。他坐在一辆出租汽车里,正向皮卡德雷街以东驶去。我赶紧转身,跟着那辆出租汽车并排跑了几步,然后叫住后面的一辆空车。‘跟住前面那辆出租车’。我喘着粗气、跳进车里。司机吃力地跟着那辆车,一直到查林十字车站。我疾步冲上站台,看到我找的那个人正和两位妇人、一个小姑娘在一起。他们买了车票,要赶下午两点二十分去法国的轮船。我走到他们附近转了几圈,想和他搭几句话,但没有成功。他碰到了另外几个朋友,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上了火车。
      “我赶紧买了一张到福克斯通的火车票,指望能在他们的轮船启航前赶上他;可是当我赶到福克斯通时,他已和朋友们一起上船了。他自己买下了船上一套带有几个小房间的豪华客舱。由此可见,他是一位很富有的人。
      “我的希望又一次成为泡影;但我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我想,在旅途中他一定会暂离朋友到甲板上散步的。我还有机会。当时口袋里的钱仅够买一张到法国布伦港的单程票,我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上船后,便站到那个人的客舱门的对面,等待着。半小时后,客舱门打开了,他和那个小姑娘走了出来。这时,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其力量之大好象超过了船上的推进器,使得整个客轮晃动起来。就是这张脸,一点儿没错——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相象。他瞥了我一眼,朝着通向上层甲板的扶梯走去。我全身心向我呼喊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对不起,’我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说,‘给我一张您的名片您不在意吧?我极希望能和您取得联系。’
      “他看上去很是惊讶,在这种情形下谁都如此;但他还是同意了。经过一番考虑,他掏出名片夹,递给我一张,然后,领着小姑娘急忙走开。很明显,当时他一定把我当成精神不正常的人了,觉得与其不理我还不如跟我开个玩笑更能少些麻烦。
      “我双手捧着那张名片,跑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奥蒙德·沃尔先生,地址是在美国的匹兹堡市。天哪,我的双眼模糊起来,头一阵眩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①。当我醒来时,发现我躺在布伦市的一家医院里。在那里,我心力交瘁地躺了好几个星期。一个月前,我才返回伦敦。
      他沉默了起来。
      我们几个人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互相看看,等待着下文。这晚上所有的高谈阔论都比不上这位脸色苍白、身材矮小的人所讲的故事这么动人。
      “我又回到了大奥蒙德街,”停了一会儿后他又开始了讲述,“我开始尽全部力量来调查这位使我莫明其妙地介入其生活的美国人的一切。我给匹兹堡市写信探查,向美国好几家杂志投书询间,我削尖脑袋钻进美国人在伦敦的社会团体,可是通过这一切我只了解到他是位百万富翁,父母是英国人,住在伶敦。在伦敦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一直到昨天早晨,我由于这些天的劳累辛苦起床晚了些。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射进屋里。我象往常一样,朝着那副面孔的墙壁上看去。我揉了揉双眼,惊讶地蹦了起来。墙上的面孔变得模糊起来。前一天晚上还很清楚呢——我看到他就好象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可是现在,墙上只剩下一张鬼影了。
      “我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起了床,走到外面。大街上报商正在叫卖昨天的晚报。我在晚报目录栏中看到这样一条消息:《美国百万富翁车祸中遇难》。你们也一定看到了。我买了一份晚报,赶紧读起我要读的这条消息:奥蒙德·沃尔先生,美国匹兹堡市的百万富翁,和几位朋友一起驾车在意大利的斯培西亚市开往比萨市的途中与一辆运货卡车相撞,翻车遇难,沃尔先生生命垂危。
      “我依旧心慌意乱地返回我的住处,坐在床上,紧盯着墙上面孔那渐渐消失的双眼。我看着看着,突然,整个面孔完全不见了。
      “后来我了解到,沃尔先生就在墙上面孔消失的那个时刻由于伤势过重去世了。”
      他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太棒了!”我们一致称赞道,“真是一个神奇的故事。”我们说着类似的赞辞,从心里感到佩服。
      “是啊,”这个小矮子说道:“我这个故事里共有三点神奇之处。第一,在伦敦一家客店颜料脱落的墙壁上不光显示出美国一位富翁的面孔,而且这副面孔跟这位富翁的生死存亡有着密切关联。这需要科学界花点时间给予解释。第二,这位富翁的姓名居然和客店所在的街道名字及墙壁一模一样;而就在这里竟鬼使神差、莫明其妙地出现了他的面孔。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我们都同意他的结论。接着,我们又开始了有关神奇莫测的事情的谈论,并且谈及此事的激动程度大大提高。就在这时,我们那位有着上述神奇经历的讲述者站起身来,向我们道别。他刚刚走到门口,我们当中的一位——我很高兴想起他是斯潘顿——提醒我们该在他告辞之前问问他那使我们感到如此兴奋的故事里的第三点神奇之处。斯潘顿提醒他说:“你说过有三点的,难道忘了吗?”
      “哦,第三点嘛,”他随手打开门,说道:“我差点儿忘了。关于这个故事的第三点神奇之处是:这个故事是我在半个小时之前胡编出来的。再一次祝各位晚安。”
      当我们清醒过来后,便四处寻找鲁德森韦特这个家伙,是他带来这条毒蛇在我们每个人的胸口上咬了一口。但他也悄悄地溜之乎也。

    (本篇录自《外国文学》198802期)

    注:①从英文来看,这个人的名字“奥蒙德”(Ormond)就是讲述者居住的旅店所在街道的名字“大奥蒙德街”(Great Ormond Street),他的姓“沃尔”(Wall)意思是“墙壁”。这一巧合把讲述者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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