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0-21

    [法]让-克·博洛涅:《三块石头》(徐家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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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克·博洛涅:三块石头


      我在教书生涯中,曾见过一些滑稽可笑或悲怆的受难像,也见过一些威严或不自然的受难像。然而,十字架下面这尊圣母像一下子就吸引并紧紧抓住了我的目光,这尊雕像恰到好处的褶皱表现出了一个刻苦匠人的手艺。这雕像仿佛不是用石头雕凿出来的,而是用苦难雕凿出来的。它的情感更加接近于不安而不是仰慕;就像突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心灵深处异常的迷惑情绪。
      我长时间驻足观看引起一位老者的注意,我看见他在教堂里来回走动——是一位退休的教士,醒悟的向导,还是地狱里受难的灵魂?他有点儿怀疑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抿着嘴唇似笑非笑,那神情仿佛是提前感受到了失望。他的眼皮半闭着,这是我们两个世界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显示出还在担心,可是,他明亮的目光准备穿透最后这道不信任的壁垒。我在同样的地方也常常见过半瓶醋的、有宗教幻象的人,自以为是历史纪念碑的教士,由于没有经风雨而萎靡不振的博学之士。他也一定见到过一些来参观的教授。
      不可能交谈,这一点,我们都清楚。逃跑也不可能。我不自觉地走进他的领地;我免不了要同他交锋。再说,除了我自个儿的怀疑,谁谈到过交锋?我们各自的一半相互试探,相互承认,我们各自的另一半担心为保护原始火焰多年逐渐积累起来的幻觉被弄乱了。
      他终于向我走来。我们两人都是行家。我对“他”的圣母像感兴趣吗?我尽力让他感觉到我的激动,不管怎么说,我被他的克制所感动,为他拥有这件显然有七八百年之久的古代艺术品而高兴。他放心地微笑起来,闸门打开了。
      “您用词恰到好处,”他说,“这件作品显得笨拙,但它确实是用苦难石雕凿成的。这是骗不了人的。您知道,这件作品同我们著名的微笑天使雕像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吗?”
      我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这两件石雕似乎都是现代人的作品,但是它们手法各异,很难认出它们出自同一匠人之手。老者的眼睛又闭上了;他重新觉察出面前是一位教授。我尽量挽回。我心里有一种要恢复接触的愿望。总之,对于促使艺术家手法演变的诸多事件、种种思考,咱们知道多少呢?一千年后,如果把签名抹去,人们会把毕加索所有的画认定为同一个画家的作品吗?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再次理解“他”的若昂。我对他嘲笑的提醒只咬咬嘴唇:在所有的教堂中,传说中的工匠都叫同一个名字。我得到了回报:我能够听到若昂的传说。

      “他”的若昂,是一个年轻的农夫,从农村来城里教堂工地找活儿干。教授已记不起那个时代,那时农夫和大学生或商人一样可以自由在城里流动。我不会随意打断他的叙述。若昂想干石匠活儿。他感觉到他手中出现头像的轮廓,用木头是不可能雕出这轮廓的。他这门外汉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只限于对他的执着的预感,然而,他从容的信心使他有胆量上前与石匠师傅攀谈,这师傅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热火朝天的工场。用于装饰拱形门窗的几十个人物雕像从熟练而疲乏的手中雕凿出来。师傅仔细地打量敢于打断他说话的、颇为自信的汉子。他含糊地撇撇嘴——轻蔑,好玩,满意?也许是他的习惯动作吧。
      “你没干过石匠活儿,是吧?”
      “我的手扶犁很稳当,使锤也不会差的。”
      “我喜欢你的决心。不过光有决心是不够的。等你凿成幸福石之后,我会雇用你的。”
      师傅又漫不经心地巡视他的工场。
      瞧,我们的若昂十分困惑。幸福石?他刚刚能分辨大理石和石灰石!他觉得只有一件事是明白无误的:正在专心雕凿加冕石像的石匠中,没有一个工匠雕凿过幸福石。师傅没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师傅觉得若昂能符合这一要求。因此,若昂会成功的。从他出生以来,他不自觉地凿过信心石,师傅能认出他是匹千里马。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寻找。他回到他的村庄,重新扶犁耕地,扶犁耕地的手稳健有力,就像他握锤时一样。他心里想,如果他的使命是不可推卸的,那么,他会从土地中找到幸福石的。过了三天,他敢把他的心里话告诉他母亲。他母亲从他出门回来就不安地注视着他。她曾听说过幸福石么?老妇人——因为她已经四十岁——皱着鼻孔和眉头,过了一会儿才松弛下来。自从儿子回家后,她担心更坏的事情。你们知道,城市……她握住她儿子的手,让他坐在她身旁;这时她才开始讲话,没有放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母亲的手指头也会说话,他能明白;眼睛说的话,他却听不明白。
      “儿呀,你快二十岁了。你经历过严寒和酷暑;常常挨饿,每天晚上疲惫不堪。你知道,家里的第一块面包总是留给你的,冬天,火炉旁边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你经历过的,我加倍经历过。这不是不幸,这是厄运。口渴时,有口水喝;疲乏时,休息一下,这不是幸福,这只是缓解痛苦。幸福石么?当接生婆从我肚子里接收下一小块肉团,放到我怀中时,幸福石就与你一起生下来了。从第一天,我就知道随后我要经受痛苦,和你的哭声相比,我的痛苦算不得什么。这就是幸福石。”
      “娘,我需要幸福石。”
      “今天,这石头很沉啊:每天早晨,你睁开眼睛时,我就发现它长大了一些。我把它给你留着呢:我早知道,有一天你会向我要这石头的。你觉得你能扛得动它吗?”
      “今天我已经成年了。”
      “那你就把它扛走吧。”
      她伸出空着的两手。若昂愣愣神,没有露出他的失望。他张开两手抱住这石头,他多么愿意相信这是石头,而它是不存在的——幸福,幻觉,唠叨,两手空空。他甚至装着步履维艰的样子,因为他的母亲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抬不起来——慈爱,同情,嘲弄,甚至微笑。接着,他不经意地拥抱了一下刚刚把自己生命的一半给了他的那个女人,用同一侧的胳膊,仿佛他真的扛着一样东西,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他怕他娘难过,这种担心已经沉重地压着他的手掌。唔,这一定是肌肉紧张的缘故。
      这不碍事:他认为他进入角色时给予他母亲的快乐也使他获得孩子般纯洁的快乐——他的第一个真正的幸福。很快过去了。他甚至没回头看看他的直觉是不是准确。
      他说不清楚,他从茅屋出来后,为什么两手仍紧紧抱住不存在的石头不放,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田里,而要向城里走去。倘若他早停止这表演,他也许早已回到农民中间扶犁耕地去了,那么他的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然而,瞧,他的两手仍然使着劲儿,他永远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样带走他母亲的幸福,给他带来一种奇特的醉意,几乎可以触摸到,好比普罗米修斯窃得天火。他发出微弱的笑声,继而,更加爽朗,几乎是傻笑起来。他两只胳膊紧紧抱住空空如也的石头,使他很难受,他的肌肉痉挛起来,可是,他说什么也不松开这代表着二十年梦想的石头。他想象,他把他两手中不存在的石头递给师傅,嘴里说:“这是幸福石”时,他师傅脸上的表情。他笑起来,他的笑更加重了他的负担。
      师傅没有笑。师傅看着他伸开的手掌好像看见他手中的石头,只说了一句:“现在,你该凿幸福石了。”
      若昂愣住了,他中了自己的圈套。他只好硬着头皮,把石头放在干活的场地上。他的肌肉松弛了。石头似乎有了重量。他抓起凿和锤,师傅嘲弄的目光盯住他的后颈窝。从哪儿开始凿这方不存在的石头呢?他在问自己,在打量它时,石头已经显露出形状来,但是他仍然看不见它。这时,他鼓起勇气信手锤下了第一凿。
      凿子遇到了阻力。惊讶之余,他回头看师傅,他始终感觉师傅的目光注视着他。师傅不在他身后。师傅在工场的另一头,给另一个工匠作指点。于是,若昂恼怒地凿着,好似猛击师傅的轻蔑。工场里回响着他的锤声。他狠狠地锤打,发奋击打他的失望、他的绝望。他觉得已经看见一凿下去,石屑飞溅。
      这时,他想起他在凿母亲的幸福,工具顿时变得柔和、亲切,他自己融进雕像宽大长袍的皱褶中,他磨光面颊,雕镂出浓密的头发;他面前的石头露出微笑,石头露出面孔、目光,心照不宣,他的心在跳动;石头是有耐心的,若昂心花怒放。工场里鸦雀无声。
      若昂没有感觉背后盯着他的目光,等他放下工具时,周围早已有一圈人围着他,他感觉十分吃惊。用幸福石凿成的美丽的微笑天使光彩夺目地出现在他面前。
      “欢迎你加入到我们中间,”师傅只说,“你来和学徒们一起干活儿。”
      如此普通的欢迎伤了若昂的自尊心。这次,他觉得他完成了一件杰作。不过他什么话也没说,他看见他的微笑天使陈列在宽敞的门窗洞里一尊平庸的圣母像旁边,他觉得安慰。整整一年里,他毫无抱怨凿出一些装饰尖脊的漂亮砾石。他的凿下再没有出现一张面孔,没有出现一个微笑。

      “现在,您明白痛苦石是从哪儿来的吧?”老者问我。

      “我猜想到了。大教堂的传说建立在简单的草图上。一年后,学徒想成为伙计。师傅要他雕凿痛苦石。这使我想起……”
      “这不会使您想起任何事情。若昂的故事不同于其他人的故事。”
      我害怕惹他生气。不过,他想叙述传说,叙述“他”的传说的愿望胜过他的不快。他用目光抚摩圣母像悲伤的面孔,继续讲他的故事。显然我猜对了,他是为此生气。
      若昂回到他的家乡,向他母亲讨教。他吃惊地看见田园荒芜,庄稼倒伏,村庄里荒无人烟,仿佛启示录里的骑士穿过这个地方。他母亲倚门翘望;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又瘦又老,满面愁容,眼睛盯着天边,好像等待着她的末日到来。看见她儿子回来,她只是发出一声叹息——厌烦,疲惫,轻松?“出什么事了?”他没敢提问,只是暗暗地问自己。因为他害怕听见回答。他离开时,是不是曾为失去幸福石的母亲的命运焦急过?
      这时,他对自己说石匠们的师傅是个智者。现在,他应该解除压在他母亲心中的所有痛苦,解除在这地方蔓延开来的所有痛苦。
      老母亲慢慢地讲起来;石头慢慢地在若昂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一年前,他离开时是多么兴高采烈。他想到过拥抱他母亲么?一个漫不经心的亲吻,比他假装抱在手中的石头还要轻盈,是的,她曾看出来他是将信将疑的;而且,他也同样不怎么相信他的亲吻。他转身说过永别了么?整整一年中,他想到给他母亲捎个信吗?他凿出一方方石头堆在另一些石头上,仿佛建造便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
      她谈到战争,冬天,穷困。枣红马播撒下恐惧,黑马播撒下饥饿,苍白色的马掠劫一切。所有这些都不算什么。每遭苦难,每遇死亡,她总是想起她儿子。利剑的刃放过他了吗?手持空天平的骑士是不是从城里穿过,第四匹马是否在圣母院的工场上踢蹬前蹄?焦急加上悲伤使她变得衰老了。
      当她停止说话时,痛苦石已经出现在他们中间。离家一年产生的痛苦石比二十年在家营造的幸福石更加沉重。他从重量、形状结构辨认出了痛苦石。他能把它扛到兰斯去么?
      “属于我的都属于他,”老母亲叹气说。“唉!你要我的痛苦石干什么用呢?这石头像坟墓一样冰凉,当夜幕降临,恐惧像影子一样出现时,我就坐在这石头上哭泣。要是你把我的痛苦夺走了,我仅有的这把老骨头在哪儿休息呢?”
      “娘,我一定给你找一块安慰石。”
      “你别自以为是!你有这能力么?幸福石、痛苦石容易给,容易得到。你把这石头也拿走吧,凡属于我的东西都属于你。我就站在这被认为是幸福的绝望之乡吧,因为,等待使人焦虑不安。你再不会回来了。”
      他提出异议,他拥抱她,他又是许诺又是发誓,因为他不缺这些。他扛着痛苦石走了。
      “他用这块痛苦石雕凿出这座圣母像,”我补充说,“师傅很欣赏这圣母像,提升他为伙计。”
      “看来您比我更了解这传说,”老向导嘀咕说,“……”
      “我只了解明摆着的事实。传说中有三条线索,我想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这过程是从学徒、伙计到师傅吧?老人家,您别推辞了。一年后呢?”
      照这老好人的说法,一年后,若昂雕凿出装饰门窗洞用的雕像,过梁,三角楣,出色的背面的巨大雕像及圣母院的所有雕像。再没有一尊雕像在微笑,他师傅始终等待着杰作出世。他连心都掏出来了,还能雕凿出什么来呢?
      “现在,”一天他师傅对他说,“你必须雕凿生命石,那样,你才能出师。”
      若昂浑身颤抖。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生命石;他知道他会得到生命石;他知道他母亲会因此丧命。她把她的幸福、痛苦给他之后,再把她的生命给他,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若昂想到她在绝望之乡踯躅,连一块可以坐一会儿的石头都没有,经历过这些,再让她安息,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
      但是,同情理作斗争是艺术家的天性,恰如他同材料的宁静强力作斗争一样。若昂始终下不了决心回村子里去。如果要用这个代价得到师傅的职位,他觉得从今以后,这职位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他觉得还是不要让他母亲死去为好。
      又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凿过一块石头。没有他的参与,教堂的工程照样进行;他不再想这事。他逐渐融合在材料的强有力的宁静之中。一个风雨交加的夏夜,他做了一个梦。他母亲在他记忆深处呼唤他。她要对他说的话,他已经知道;情理,还有,他出生时她在幸福中给他的生命;她日复一日在痛苦中给他的生命;当然,她还会给他别的,如果她的儿子在路边停步不前,她要这生命有什么用呢?“我会逐渐使你窒息,你的手再也凿不出作品来了。到今天为止,你创造的所有作品,你是用我的语言的肌体凿出来的。你该找到你自己的语言:把我从你的梦中、记忆中、心中赶走。儿子,杀死我吧,重新拿起你的铁锤。”但是,若昂在他的梦中始终是一块顽固的花岗石,这是一块任何石匠都没有凿过的石头。
      他醒来时一身冷汗。因为他知道他梦中的话来自他内疚的死角落。既然他活下来,一定发生了谋杀。他始终不敢讲出来。沉默石凿不出来。沉默石撞击着大门。词语——什么是词语?长久以来,他独自一人生活;长久以来,他沉默不语。他出门,回到工地,坐在棚子深处;从前,学徒在这儿把石头转动到使石面朝向凿刃的方向。现在,有几名伙计足够干完这些活儿。木匠在准备屋面的工程。这时,若昂说起话来。
      他叙述生活,他的生活,他母亲的、农民的、手艺人的生活,男人的生活及他们的梦想,谈到他们屡屡破碎的希望,以便其他幻想取代旧的幻想。一个新世界出现在他的话中,出现在绝望的深渊,出现在圣母院那边,一个逐渐露出石头形状及纹路的世界。他重新拿起锤和凿,干起活儿来。
      像第一天一样,他没意识到他周围早已围满了一圈人。他的老伙计们招呼师傅,师傅不声不响地观看这新的奇迹:一个辉煌的亚当,一个上帝亲手直接用生命凿出来的、堕落前的亚当。若昂不存在了。在梦中摆弄粗糙材料的不再是他自己的手;他看见一双手、已经不由他支配的手在准确地操作。他放下锤才认出这双手。
      我不由自主地急忙说出故事的结尾,如同人们毅然打断告别时的激动情绪。
      “全体伙计们对他的作品赞不绝口,他获得师傅的职位,是吧?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亚当雕像,就像亚眠人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神,夏特尔人从来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圣母一样。”这样一件雕像怎么没有列入任何的导游手册中呢?
      “瞧,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您不知道,”老者微笑着说,“请随我来,您就会明白的。”
      他领我走进一个已改作雕像陈列室的带拱顶的大厅。在幸免于七百年侵蚀及一个世纪污染的一批雕像中,我立刻注意到一尊雕像受到过人为的破坏。是大革命的后果?损坏是系统的。每一平方厘米都未能幸免。
      若昂看着他亲手雕凿的亚当雕像,立刻明白他达到了他的艺术顶峰,任何艺术的顶峰。他还能创造什么呢?如何能超越自己呢?现在,他自己的生命,他不愿意夺走的、他母亲的生命都融化在这雕像里。他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这一次,他认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还不是最坏的。全城的人在达到绝对顶峰时都停住了。工匠们都意识到无法与若昂的亚当雕像较量,放下凿子;所有接近亚当雕像的人,不论是屋面工、木工、市民,还是拙劣的工匠,都感觉他们的生活停滞了,随着亚当雕像的诞生,出现了一个新世界,这里不再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谁想到这样巨大的破坏,谁有这样的力量?师傅若昂,一个妒忌的工匠还是圣母院的最后一个乞丐?管他呢?既然人人都参与进去了。
      “教授先生,从此以后,我们生活在绝望的深渊里。在一个经历过美的世界里,必须将美摧毁。这似乎很像幸福。我,我一无所知,我只是一个无知的人,但是您,您有何想法?”
      我没有回答。我走近这尊用生命石雕凿出来的亚当雕像。铁锤保留下了一只眼睛,一只睁开的眼睛,一只曾有视力的、栩栩如生的活眼睛。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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